第54章 殷枞言,我确实有病

该来的总会来。

室内温度随着殷枞言的声音落下,彻底降至冰点。

明明已经做好准备,可当这一刻到来,谭新捧着手机僵在原地,某种熟悉的,却至今没摸透的恐惧卷土重来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
时间过了许久,也可能只有几秒钟。

迎着殷枞言的目光,谭新听到自己的声音:“你,你不是在忙吗?”

“忙完了。”

得到回答的殷枞言摘掉耳机,收拾好桌面:“这次来宴京是为了你,我有些疑问,只有你能回答。”

他单手搭在沙发背上,手指轻点两下:“过来坐。”

谭新依旧站在原地,拿着手机的手臂缓缓放下,最后落在腰部的位置强撑着。
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谭新问完,没等殷枞言回答,立刻斩钉截铁道:

“我回答不了。”

“谭新,我还没有问。”

谭新的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冷淡语气,仿佛无形之中竖起一道防御屏障,这让殷枞言面色严肃起来。

事情比想象中要严重,严重到只是稍一提及,就能引发谭新所有防御。

殷枞言不得不转换策略,他放软语气,破天荒的在谈判前解释:

“来宴京虽然是因为你,但这是我自己的主意,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。”

“还记得昨晚那通电话吗?”

谭新不过来,殷枞言就站起来,主动走过去:

“你电话里的表现让我误判你遇到了危险,虽然后来推断出你没有遭受外部伤害,事实也确实如此,但我并不因此认定你是安全的。”

谭新患有精神疾病,已经是很确定的事。

从前两人亲密时,酒店都是谭新来订,他习惯于把灯光调的昏暗,导致殷枞言并没有机会仔细观察谭新的身体。

正常情况下也确实不会关注到这些。

而在昨晚,谭新睡着后,殷枞言打开顶灯,不出所料,在谭新胳膊上发现了零星的,比肤色还要白上半分的痕迹。

大多只有一厘米左右的长度,很窄,表面平整,边界模糊。

正常社交距离下很难看到。

光线明亮时,殷枞言这才分辨出来。

他推断,这些痕迹原身应当是细长的刀痕。

殷枞言用手遮住谭新的眼睛,盯着那些痕迹,用手摩挲,心中百味杂陈,不由又想起寂明法师说的那句话,和他替谭新摇出来的签文。

他才十九岁,短短人生里,到底吃了怎样的苦?

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,为何心事重重?

殷枞言大胆猜测,或许谭新如今拒人以外的性格,也是后天形成的。

殷枞言有种冲动,想把所有疑问一股脑倒出来,要一个答案。

如果谭新不主动说,那就逼他,逼到他“自愿”为止。

可谭新防备后退的模样刺醒了殷枞言。

他不得不停下脚步,目光从谭新的脸上,落到他明明有些颤抖,但始终不愿垂下的手上。

那是防备的姿态。

他在防备自己?

不是的,如今的殷枞言已经能透过谭新看似冷淡的外表,向内看到更多东西。

谭新防备的不一定是自己这个人本身,而是在抗拒他的问题。

“只是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,你就判定我不安全吗?”

谭新冷静下来,看向殷枞言的目光撑起来坚定和愤怒的情绪,并试图反过来套出自己到底说了什么。

“你误会了,”殷枞言眉心蹙了蹙,“我的意思是,你的处境,对你自己很危险。”

“既然如此,那就更不关你的事了,不是吗?”

谭新说完,扬了扬已经有些酸痛的手机:

“你忙完了我还没有,如果还有其他话,等我闲了再说。”

说完拉开客厅门,直奔院子里去了。

庭院规划合理,从客房到前院有作为过渡的长廊,廊顶爬满橘红的凌霄花,坠在墨绿茂密的枝叶间。

院里设计有穿堂风,绿植多,附带地冷和雾森系统,室外温度有种自然的凉爽。

谭新找了离客房远的地方,一边回头确认殷枞言没跟上来,一边拨通了容泱的手表。

昨天答应过泱泱今天一起去博物馆,谭新以为容泱起床发现自己不在,会哭会闹,会打电话,也做好了哄孩子的准备——虽然他并不擅长。

谁承想,电话接通,容泱甜甜的叫他小叔叔,一点没问“你去哪了”之类的问题。

并且心情似乎很好,谭新虽疑惑,却也没贸然提及。

直到听见话筒里传来汽车鸣笛声,谭新精神一振,忙问:“泱泱,你现在在哪呢?”

果不其然,泱泱雀跃的表示:“我在陆知叔叔的车上哦!小叔叔你耐心等一下,我马上就来啦!”

“来找我?”

谭新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你知道我在哪吗?泱泱,车上除了你陆知叔叔,还有谁?你小嫚阿姨和岑阿姨呢?”

谭新担心的问了一连串,泱泱却很疑惑:“叔叔,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呀?早上我给你发信息,是你告诉我地址的呀!”

“叔叔放心,你昨天奇怪的样子,和夜不归宿的事情,我没有告诉爸爸哦——如果你今天能按约定带我去博物馆的话。”

容恩夕和米池都有提前交代过容泱,所以昨天谭新发病,容泱也只是被吓了一下,且很快就被Eleanor的儿子方觉夏哄好。

她聪明的意识到,小叔叔是生病了。

虽然爸爸开玩笑似的交代过,要她好好照顾小叔叔,小小的容泱也当真了,在小叔叔变得奇怪又可怜的时候,她第一反应是告诉爸爸。

但方觉夏给她科普,说这是小叔叔的**,兴许他本人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脆弱的一面。

虽然容泱和方觉夏吵了几句嘴,但觉得他说的对。

谭新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咬牙切齿。

挂了电话后打开聊天框,果然看到容泱发了许多语音通话和语音条。

下面赫然有三条顶着自己头像的回复。

一条中文,两条英文。

显然殷枞言不了解小孩。

容泱虽然中文和英语说的都很流畅,但依旧是小文盲的年纪,词汇量不多,有些字还不认识,日常沟通基本靠发语音。

她用英语稚气的埋怨“谭新”:[小叔叔,你忘啦,中文有很多字我不认识。]

语气幽怨。

殷枞言估计听泱泱说英语,便也改成英文,用的都是基础单词。

他告诉容泱这家酒店的地址,并擅自答应她可以在大人陪同下过来,下午约定照旧,不过要等他回消息。

殷枞言!

谭新对殷枞言不礼貌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。

他的手机昨天屏幕摔坏了,这个是新换的,还没来得及设置密码,没想到殷枞言道德素质这么低。

不过现在谭新完全没功夫,也没心情和殷枞言理论什么。

显然容泱提前出发,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到,他得赶快收拾东西离开,不能让人发现他和殷枞言在一起。

谭新刚回到客厅,被殷枞言放出来的福豆立刻撒着欢跑过来蹭他小腿,倚在吧台的殷枞言也抬头看他。

“忙完了?”

“本来可以忙完,”谭新抽空摸了下福豆脑袋,横了眼殷枞言,“现在都怪你,我要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谭新快步走到次卧,收拾福豆的东西,殷枞言从容跟在他身后。

谭新把殷枞言私回消息的事讲了,殷枞言无奈解释:

“一早上,连打几通电话,消息也不断,你又不醒。我怕有要紧事,听了语音还是个小孩儿,只能先帮你稳住。”

谭新拎着狗粮,又从次卧走到玄关,蹲下来给福豆戴绳子。

想到容泱粘人的性格,脾气也下去了些,语气缓和。

“但现在她快过来了,我得赶紧走,让她看见不好解释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向一个小孩子解释我们的关系?”

殷枞言停minibar区,取了杯冰水:

“哄一下就过去了。”

“那和她一起来的人呢?”

殷枞言沉默一瞬:“谁和他一起来?我听她叫你叔叔,很亲热的样子,你还有兄弟?”

“亲戚家小孩儿。”

谭新从善如流地撒谎。

自己身无外物,福豆东西不多,谭新很快收拾好。

他牵着绳子起身,打算告辞。

门刚推开一条缝,殷枞言果然开口:“你等他们来了再走也不迟。”

谭新开门的动作停下,侧过身:“殷总,我们有过约法三章。”

又是殷总。

殷枞言对这个称呼的耐受性越来越低,从一开始的“不如全名”,到现在一听到就掩饰不住排斥。

之前殷枞言的话,已经让谭新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暴露,殷枞言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了些接近事实的东西。

这回又见他表情不好,生怕这位抓住把柄得理不饶人,决定先声夺人。

“如果你家里人,比如你大哥,再比如你奶奶,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事,你会怎么做?”

他本意是提醒殷枞言,让他换位思考,遵守当初的规定。

结果殷枞言只用了几秒钟便给出答案:“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。”

没有“他们不会知道”这种不愿意承担责任的假大空,并跳过预设出的不好的情况,直接给出解决办法。

这次换谭新不可思议。

他转身,背靠在大门上,和殷枞言隔着几步的距离,表情微妙。

内心也在挣扎。

“你不用说这些好话骗我,”谭新声音低下来,但还保持着理智,“也别把我当成愚蠢的大学生。”

“好听话谁不会说?可真到了那一天,把我推出去,或者和我反目、甚至通过打压我来撇清关系,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吧。”

接收到谭新的悲观,或者是不信任,殷枞言放下杯子。

玻璃杯和大理石台面敲击的清脆声混在谭新的尾音里。

他眯起深邃的眼睛,没有被说中想法的错愕,反而玩味又探究的盯着谭新:“在你眼里,我原来是这样的人吗?”

“还是说,你觉得我殷枞言连保护自己身边人的能力都没有?需要卑鄙的舍弃他人来保全自己?”

以前是的吧。

谭新抿了下唇,松开福豆的牵引绳,转身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。

他在大哥电脑上看到了殷枞言和他母亲沈清的全部资料,几乎知道了谭新从小到大的全部经历。

在殷枞言过去将近三十年的生命里,一直都活在殷家的打压,排挤,苛责中。

这样的人,能爬上如今的高度,脚下踩的是无数个对手,是活生生的人。

而那些破产的公司,落败的对手,轻则负债累累,倾家荡产,重则一跃而下。

能是什么善类?

可……谭新又忍不住在心里为殷枞言辩驳:他也是身不由己。

“你们这种资本家,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殷枞言倚在半人高的吧台上,单手插进裤子口袋里,明明穿着睡衣,也是个闲适的动作,却被他穿出了高定的感觉。

“但我终究没长在殷家,学得来他们的做派,也不屑于成为那样的人。”

“倒是你,”殷枞言停了下,“你之所以这么想我,是因为会这么做的人,是你。”

谭新立刻想反驳,张开嘴却发现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。

如果父亲和大哥反对他和殷枞言的这段关系怎么办?

谭新打心底舍不得。

可如果他们坚持呢?

谭新不确定了。

一想到和殷枞言分开,谭新心里便难受到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锯开。

看着谭新默认的表情,殷枞言喉咙发涩,心里说不清楚是失望多些,还是愤怒更胜一筹。

于是他又拿起杯子,借着喝水的功夫调整好状态。

“你眼中的自己不是自己,别人眼中的你,也不是真正的你,而你眼中的别人,才是你自己。”

“你走吧。”

说完殷枞言在谭新的注视下转身离开,书房的推拉门开了又关。

是逐客令。

情况陡转,谭新呆呆站在原地,一直站到胸口发闷,脑袋发晕,这才注意到自己无意识的减缓了呼吸。

他猛地扶着墙进去。连声倒气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,原地坐了会,最后用力吸了下鼻子,冲散麻木的感觉,弯腰捡起牵引绳。

即使没有暴露在殷枞言视线中,谭新还是下意识攥紧绳子,以遮掩控制不住的手抖。

他牵着福豆快步朝院门口走,模糊的大门近在咫尺时,手上绳子却忽然绷紧,福豆停下脚步。

谭新见她朝后看,心脏先一步狂跳不止。

他动作先于脑子,下意识抬起胳膊,用手背胡乱擦了下双眼。

待到回头看时,清明视线里,刚刚消失在房门后的殷枞言,赫然站在了树荫下。

谭新只觉得血液涌上耳膜,热浪骤起,轰鸣声盖过一切。

朦胧间听到殷枞言问他:“晚上要回来吗?”

盛夏不遗余力的热烈,疯狂燃烧着成倍的热情,而谭新在殷枞言那双形状锐利,又一向沉静的眼里,看到了与之相反的,压抑到极致的渴望。

谭新再次不争气的红了眼眶,眉眼弯起来,嘴角却颤抖着往下撇,是个即将喜极而泣的表情。

当这张冷淡的脸上出现如此浓郁到克制不住的表情时,落在殷枞言眼里,便是最纯净诱人的欲。

他裹挟着热浪朝谭新走去,谭新在他即将到达之前,上前两步重重扑进殷枞言怀里。

“殷枞言。”

谭新声音哽咽,殷枞言听出了其中无尽的委屈与难过。

“嗯,我在。”

他轻抚谭新发抖的脊背,试图缓解他的情绪,可委屈的人居然向他道歉。

“……对不起啊……,殷枞言。”

“我确实有病。”

“很严重的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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