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则上来讲,在没有亲自接触患者前,我不能单凭你口述的症状草率确诊具体疾病。”
“不过,你描述里的表现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,我就违背我的职业道德,贸然推断一下病因,为没有及时接听电话聊作弥补。”
早晨,沈饶回过来电话,殷枞言这次没再隐瞒,将自己知道的,关于谭新所有的异常表现尽数告知。
甚至涵盖了每次上床前,谭新都要提前喝到微醺、过程中灯光要有氛围,又不能关掉所有灯的此类细节。
沈饶最终给出推断:“最有可能的是,他曾经遭受过性侵害。”
纵然殷枞言早已有所猜测,可真正被旁人告知的这一刻,无数种滋味同时从咽喉泛上舌底。
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嘶哑变调的嗓音:“你确定?”
沈饶:“不确定。”
沈饶异常冷静,一点不顾及作为病人床伴的殷枞言的死活。
“都说了是推测,我不为这个结果负任何责任。”
殷枞言用力摁了摁眉心,耐着性子让他继续说。
沈饶:“不能接受陌生人触碰,更不能从背后忽然接触,可能是曾经生命受到过威胁或极度恐惧情况下产生的,通常来源于深度接触类的暴力袭击——你也可以理解为,创伤性应激障碍,这个你体会过。”
“至于外出吃饭、住酒店,甚至学校公寓楼、教室,都在低楼层,最有可能是在避免乘坐电梯,而大部分公共电梯设施不到位,是典型的密闭空间,幽闭恐惧症的概率很高。”
“但他去过高楼。”殷枞言说。
他和谭新常去的栖凰苑套房,楼层高度放眼整个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。
“酒店里有专属电梯吗?或者,你是否亲眼见他乘坐过电梯?”
殷枞言沉默下来。
沈饶继续分析:
“如果所有症状都起始于同类,或同一经历,那结合起来,他可能曾经长期被关在狭小黑暗空间里,或者加害者是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对他实施侵犯。”
“如果我没猜错,你说他在电话里精神状态不对劲,情绪激动脆弱,语焉不详,说的话毫无逻辑,并且很难组成完整的话,事后又确定他始终没有遭受外部的伤害。综合下来,应当是PTSD的闪回症状——这个不过多赘述,你也知道。”
“头上的疤?这是外伤,超纲了。”
“行了,你闭嘴吧。”殷枞言过河拆桥。
沈饶却逐渐起了兴趣:“初步判断患者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,需要专业心理医生干预。你可以把我介绍给他,做主治医生,这样也方便你随时知道情况。”
“呵。”
殷枞言鼻孔出气,冷笑拒绝:“选谁都不会选你。”
“你的职业道德形同虚设。”
沈饶:“……”
“我当初可没有……嘟嘟嘟——”
嘴上这么说,其实殷枞言清楚,沈饶职业道德低下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己,其他时候嘴巴还是挺严的。
他确实没透露过殷枞言的病情。
而且专业能力强悍,不过喜欢走偏僻小路,属于心理医疗界的鬼才,又是半路出家,因此业内对他评价褒贬不一。
借用沈饶的话——你知道的。
殷枞言可以急功近利,找沈饶为自己治疗,但他断不会把谭新交到沈饶手里。
殷枞言拒绝他还有一个原因,他猜测谭新有心理医生。
根据出现时间,声线和处事行为,态度,谭新的医生应该是昨晚给他地址的女人。
事实确实如此。
“是人都会生病,”谭新抱得用力,像是要把自己融进殷枞言的骨髓。
殷枞言回以相同的力道:“这不是你能选择的,你不用为此道歉。”
谭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他极力克制着语调,依旧很难说出连续完整的话。
“对你隐瞒,是我不对,可是,殷枞言……”
“我没办法,我,我知道……我欠你一个,解释……”
“可我没办法回答你,不是不愿意,是真的……回答不了。”
我连我自己都回答不了。
殷枞言耐心听着,谭新说了半截,低头把眼泪鼻涕一股脑蹭在殷枞言的肩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因为什么生的病……我不知道,我好想知道,殷枞言……”
谭新一声一声的叫着殷枞言的名,仿佛能从中得到什么慰藉。
“我比谁都想知道,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,所有人都不告诉我……我知道他们做的没错,可我好痛苦啊,殷枞言。”
谭新好像一股脑把隐藏了许久的心事倾泻在殷枞言身上。
即使他隐隐还保留着理智,明白两人如今的关系说这些不合适。
可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流,在一个非亲非故但会因为担心自己连夜赶来的人面前,根本控制不住。
谭新一向如此,他能分辨出真心为自己的人,并毫不吝啬的回报。
所以如果殷枞言没有来宴京,没有出言挽留,谭新便绝不会如此失态
解离性遗忘。
殷枞言脑海中蹦出来一个词。
大脑的一种极端自我保护机制,“善意”的背叛。
创伤事件本身的记忆被隔离在意识之外,虽然无法叙述性地记住事件,但内隐记忆依然完好,身体记得当时全部的细节。
被锁住的记忆不会消失,它会不断发酵、变形,最终以症状的形式冒出来。
身体便会难受、闪回,而患者本人却根本找不到原因。
殷枞言对此无能为力,只能降谭新抱得更紧,一下一下安抚着怀里人的情绪。
谁也没有嫌弃大夏天肌肤相亲的热意。
但谭新情绪稍微稳定下来,第一时间轻轻推开殷枞言:
“回去。”
他用殷枞言衣服擦干净脸,“太热了,福豆怕热。”
殷枞言:“……”
殷枞言知道狗怕热,殷枞言理解。
可看着将自己用完就弃的某位没良心人士,殷枞言还是不可自抑的产生,自己在谭新那里的地位,还不如一只狗的想法。
好在谭新牵着福豆,不忘回头叫上殷枞言一起。
殷枞言方觉得好受些。
谭新哭的太凶,他皮肤薄薄的,一番疾风骤雨的摧残,此刻眼睛红肿的明显。
“怎么办啊。”
谭新洗干净脸,对着镜子苦恼道:“一会泱泱就来了,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。”
“我可是小叔叔,小叔叔怎么能哭。”
说着说着,小声抱怨起殷枞言:“都怪你。”
这会想起来,殷枞言的解释明明在投机取巧。
“你告诉她我很安全就行了,忙完会回家,干什么要替我做决定,约时间?”
嘴里说着殷枞言,其实也在懊恼自己。
答应泱泱的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,一点不像个负责的大人。
殷枞言卷起睡衣袖子,先给福豆倒上干净的水,顺手重新把她关进次卧。
然后找出冰块,牵着谭新回客厅,用毛巾包着给他冰敷。
殷枞言坐在沙发一头,捞起谭新腿弯,让他坐进自己怀里,背也能靠在宽厚的扶手上,不至于屈的难受。
亲密无间的姿势做起来得心应手。
殷枞言不提自己的私心,立志把所有话说的冠冕堂皇:
“你那小侄女太闹人,没有确切回答,三言两语应付不了。”
“胡说……嘶——”
“好冰。”
谭新条件反射抬手,握住殷枞言的手腕。
殷枞言拿开毛巾,轻轻的,一下一下点在谭新的眼周。
谭新闭着眼睛适应后,才继续说:“我可没见你说其他的。”
“小孩儿都这样,你自己侄女的脾气你不知道?”
“说得好像你带过小孩似的。”
殷枞言不会有私生子吧?
谭新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,赶忙在心底否定。
“没有。”
殷枞言说,“不过殷泰每年的慈善里包含有福利院,我作为代表,参加过几次活动。”
“殷总这么接地气。”
“说起来,关于小孩儿,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。”
谭新微微偏头,躲开殷枞言的冰袋,睁开眼睛:“我能帮你什么?”
殷枞言掐着谭新的下巴尖,凑近仔细看了看,觉得还不够,“闭眼,坐好,再敷一会。”
谭新其实不想的。
视线的剥夺让他很没有安全感,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,殷枞言这张华美英俊的脸,第一次表现出包容参杂着强势,谭新反应过来时,觉得脸颊都蒸腾着热气。
于是他扶着殷枞言的手腕,把毛巾贴在了脸蛋上。
“你说啊。”
殷枞言很好的拿捏了谭新失态后尴尬的心理,说点正事转移他注意力。
而在这种境况下,对方几乎不会拒绝。
谭新果然催促:“再磨叽,我小侄女就来了,我就走了。”
殷枞言视线依次掠过自己被谭新握住的手腕、谭新明显发红的脸颊,那双红肿消减,但还湿漉漉的眼睛、殷红饱满的双唇,最后落在他生动漂亮的表情上。
他问谭新:“你和乔许什么关系?”
没想着殷枞言会问这个,谭新顿了下:“这和你要我帮的忙,有关系吗?”
“我需要接触一个福利院的小孩儿,但那孩子有自闭症,听福利院负责人说,他上一个肯沟通的人,是乔许。”
谭新刚和乔许沟通过一次,一直都是乔许在问他问题,对于乔许的现状,他目前知道的不多。
“所以你想通过我,联系乔许,再通过乔许,接触那个孩子?”
殷枞言点头。
谭新觉得自己身体膨胀着一团无法宣泄的热浪,他忽闪了下领口。
“你明明可以直接联系她。”
怎么会有殷枞言联系不到的人呢?
殷枞言点头,不置可否。
“如果是别人,我会直接联系,但乔许和殷枞朔关系不明,这么做可能会惊动殷枞朔,对她对我,以及对我要做的事都没好处。”
谭新低头,咬了下下唇,这是思索时的小习惯。
余光里看到殷枞言还拿着裹了冰块的毛巾,不易察觉的皱起眉。
这个人,不怕冷的吗?
他把毛巾从殷枞言手里拿走,放在桌子上,然后向前倾身,抱住了殷枞言。
“你得先让我知道,你要对那小孩儿做什么?如果是伤害别人的事,我可不帮你。”
“不会,他……”
客房座机响起,殷枞言的话戛然而止。
殷枞言拍拍谭新的背:“应该是到了。”
谭新才刚抱上,这就要分开。
殷枞言去接电话,谭新火急火燎冲进衣帽间看自己的眼睛。
“是不是还有点红?”
他冲到殷枞言面前确认。
殷枞言点头,笑着逗他:“是啊,那怎么办?”
谭新脑子一转,“没事儿,睡得太晚,肿了。”
“呵。”
果然,谎话张口就来。
谭新转身就跑,走了两步想到什么,又回到殷枞言面前,语速很快的交代:
“博物馆不能带狗,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福豆可以吗?如果你没时间,交代给工作人员也可以,实在不行,我一会让人来接她。”
谭新最期望殷枞言能帮帮忙,他不想麻烦林雅雅再跑一趟,于是给了殷枞言一个拥抱,在他耳边很诚恳地说:
“福豆……福豆是我的抚慰犬。”
“所以,如果你不喜欢狗,能不能也稍微包容一下?”
“好。”
“剩下的事,等我晚上回来再说。”
说完,谭新拉开距离,亲了下殷枞言的唇角,不等反应,便转身离开。
走了两步,谭新又折回来,看着殷枞言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这么来来回回的,殷枞言不得已叉腰:“再不走,小心走不了。”
经过昨晚和今朝的这么一闹,冥冥之中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,两人都能感受到。
但谁都没说。
“我还没问你,你昨天临时来宴京,丢下了很多工作吧。”
“你能在这里待多久?”
殷枞言会为了自己丢下工作赶来,如果因此待不了多久……谭新第一次产生了为了殷枞言回平港的想法。
“周一走。”殷枞言回答道。
最近好emo啊,我真的不想再思考人生的意义了,可我停不下来。我妈说,人的价值在于能赚多少钱,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赚不到钱,我就没有价值了吗?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吗?她没说是,也没否认。或许就是如此吧。啊,状态真的不好,又没地方说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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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触及的冰山一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