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触及的冰山一角

“原则上来讲,在没有亲自接触患者前,我不能单凭你口述的症状草率确诊具体疾病。”

“不过,你描述里的表现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,我就违背我的职业道德,贸然推断一下病因,为没有及时接听电话聊作弥补。”

早晨,沈饶回过来电话,殷枞言这次没再隐瞒,将自己知道的,关于谭新所有的异常表现尽数告知。

甚至涵盖了每次上床前,谭新都要提前喝到微醺、过程中灯光要有氛围,又不能关掉所有灯的此类细节。

沈饶最终给出推断:“最有可能的是,他曾经遭受过性侵害。”

纵然殷枞言早已有所猜测,可真正被旁人告知的这一刻,无数种滋味同时从咽喉泛上舌底。

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嘶哑变调的嗓音:“你确定?”

沈饶:“不确定。”

沈饶异常冷静,一点不顾及作为病人床伴的殷枞言的死活。

“都说了是推测,我不为这个结果负任何责任。”

殷枞言用力摁了摁眉心,耐着性子让他继续说。

沈饶:“不能接受陌生人触碰,更不能从背后忽然接触,可能是曾经生命受到过威胁或极度恐惧情况下产生的,通常来源于深度接触类的暴力袭击——你也可以理解为,创伤性应激障碍,这个你体会过。”

“至于外出吃饭、住酒店,甚至学校公寓楼、教室,都在低楼层,最有可能是在避免乘坐电梯,而大部分公共电梯设施不到位,是典型的密闭空间,幽闭恐惧症的概率很高。”

“但他去过高楼。”殷枞言说。

他和谭新常去的栖凰苑套房,楼层高度放眼整个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。

“酒店里有专属电梯吗?或者,你是否亲眼见他乘坐过电梯?”

殷枞言沉默下来。

沈饶继续分析:

“如果所有症状都起始于同类,或同一经历,那结合起来,他可能曾经长期被关在狭小黑暗空间里,或者加害者是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对他实施侵犯。”

“如果我没猜错,你说他在电话里精神状态不对劲,情绪激动脆弱,语焉不详,说的话毫无逻辑,并且很难组成完整的话,事后又确定他始终没有遭受外部的伤害。综合下来,应当是PTSD的闪回症状——这个不过多赘述,你也知道。”

“头上的疤?这是外伤,超纲了。”

“行了,你闭嘴吧。”殷枞言过河拆桥。

沈饶却逐渐起了兴趣:“初步判断患者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,需要专业心理医生干预。你可以把我介绍给他,做主治医生,这样也方便你随时知道情况。”

“呵。”

殷枞言鼻孔出气,冷笑拒绝:“选谁都不会选你。”

“你的职业道德形同虚设。”

沈饶:“……”

“我当初可没有……嘟嘟嘟——”

嘴上这么说,其实殷枞言清楚,沈饶职业道德低下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己,其他时候嘴巴还是挺严的。

他确实没透露过殷枞言的病情。

而且专业能力强悍,不过喜欢走偏僻小路,属于心理医疗界的鬼才,又是半路出家,因此业内对他评价褒贬不一。

借用沈饶的话——你知道的。

殷枞言可以急功近利,找沈饶为自己治疗,但他断不会把谭新交到沈饶手里。

殷枞言拒绝他还有一个原因,他猜测谭新有心理医生。

根据出现时间,声线和处事行为,态度,谭新的医生应该是昨晚给他地址的女人。

事实确实如此。

“是人都会生病,”谭新抱得用力,像是要把自己融进殷枞言的骨髓。

殷枞言回以相同的力道:“这不是你能选择的,你不用为此道歉。”

谭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他极力克制着语调,依旧很难说出连续完整的话。

“对你隐瞒,是我不对,可是,殷枞言……”

“我没办法,我,我知道……我欠你一个,解释……”

“可我没办法回答你,不是不愿意,是真的……回答不了。”

我连我自己都回答不了。

殷枞言耐心听着,谭新说了半截,低头把眼泪鼻涕一股脑蹭在殷枞言的肩头。

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因为什么生的病……我不知道,我好想知道,殷枞言……”

谭新一声一声的叫着殷枞言的名,仿佛能从中得到什么慰藉。

“我比谁都想知道,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,所有人都不告诉我……我知道他们做的没错,可我好痛苦啊,殷枞言。”

谭新好像一股脑把隐藏了许久的心事倾泻在殷枞言身上。

即使他隐隐还保留着理智,明白两人如今的关系说这些不合适。

可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流,在一个非亲非故但会因为担心自己连夜赶来的人面前,根本控制不住。

谭新一向如此,他能分辨出真心为自己的人,并毫不吝啬的回报。

所以如果殷枞言没有来宴京,没有出言挽留,谭新便绝不会如此失态

解离性遗忘。

殷枞言脑海中蹦出来一个词。

大脑的一种极端自我保护机制,“善意”的背叛。

创伤事件本身的记忆被隔离在意识之外,虽然无法叙述性地记住事件,但内隐记忆依然完好,身体记得当时全部的细节。

被锁住的记忆不会消失,它会不断发酵、变形,最终以症状的形式冒出来。

身体便会难受、闪回,而患者本人却根本找不到原因。

殷枞言对此无能为力,只能降谭新抱得更紧,一下一下安抚着怀里人的情绪。

谁也没有嫌弃大夏天肌肤相亲的热意。

但谭新情绪稍微稳定下来,第一时间轻轻推开殷枞言:

“回去。”

他用殷枞言衣服擦干净脸,“太热了,福豆怕热。”

殷枞言:“……”

殷枞言知道狗怕热,殷枞言理解。

可看着将自己用完就弃的某位没良心人士,殷枞言还是不可自抑的产生,自己在谭新那里的地位,还不如一只狗的想法。

好在谭新牵着福豆,不忘回头叫上殷枞言一起。

殷枞言方觉得好受些。

谭新哭的太凶,他皮肤薄薄的,一番疾风骤雨的摧残,此刻眼睛红肿的明显。

“怎么办啊。”

谭新洗干净脸,对着镜子苦恼道:“一会泱泱就来了,我这个样子怎么出去。”

“我可是小叔叔,小叔叔怎么能哭。”

说着说着,小声抱怨起殷枞言:“都怪你。”

这会想起来,殷枞言的解释明明在投机取巧。

“你告诉她我很安全就行了,忙完会回家,干什么要替我做决定,约时间?”

嘴里说着殷枞言,其实也在懊恼自己。

答应泱泱的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,一点不像个负责的大人。

殷枞言卷起睡衣袖子,先给福豆倒上干净的水,顺手重新把她关进次卧。

然后找出冰块,牵着谭新回客厅,用毛巾包着给他冰敷。

殷枞言坐在沙发一头,捞起谭新腿弯,让他坐进自己怀里,背也能靠在宽厚的扶手上,不至于屈的难受。

亲密无间的姿势做起来得心应手。

殷枞言不提自己的私心,立志把所有话说的冠冕堂皇:

“你那小侄女太闹人,没有确切回答,三言两语应付不了。”

“胡说……嘶——”

“好冰。”

谭新条件反射抬手,握住殷枞言的手腕。

殷枞言拿开毛巾,轻轻的,一下一下点在谭新的眼周。

谭新闭着眼睛适应后,才继续说:“我可没见你说其他的。”

“小孩儿都这样,你自己侄女的脾气你不知道?”

“说得好像你带过小孩似的。”

殷枞言不会有私生子吧?

谭新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,赶忙在心底否定。

“没有。”

殷枞言说,“不过殷泰每年的慈善里包含有福利院,我作为代表,参加过几次活动。”

“殷总这么接地气。”

“说起来,关于小孩儿,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。”

谭新微微偏头,躲开殷枞言的冰袋,睁开眼睛:“我能帮你什么?”

殷枞言掐着谭新的下巴尖,凑近仔细看了看,觉得还不够,“闭眼,坐好,再敷一会。”

谭新其实不想的。

视线的剥夺让他很没有安全感,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,殷枞言这张华美英俊的脸,第一次表现出包容参杂着强势,谭新反应过来时,觉得脸颊都蒸腾着热气。

于是他扶着殷枞言的手腕,把毛巾贴在了脸蛋上。

“你说啊。”

殷枞言很好的拿捏了谭新失态后尴尬的心理,说点正事转移他注意力。

而在这种境况下,对方几乎不会拒绝。

谭新果然催促:“再磨叽,我小侄女就来了,我就走了。”

殷枞言视线依次掠过自己被谭新握住的手腕、谭新明显发红的脸颊,那双红肿消减,但还湿漉漉的眼睛、殷红饱满的双唇,最后落在他生动漂亮的表情上。

他问谭新:“你和乔许什么关系?”

没想着殷枞言会问这个,谭新顿了下:“这和你要我帮的忙,有关系吗?”

“我需要接触一个福利院的小孩儿,但那孩子有自闭症,听福利院负责人说,他上一个肯沟通的人,是乔许。”

谭新刚和乔许沟通过一次,一直都是乔许在问他问题,对于乔许的现状,他目前知道的不多。

“所以你想通过我,联系乔许,再通过乔许,接触那个孩子?”

殷枞言点头。

谭新觉得自己身体膨胀着一团无法宣泄的热浪,他忽闪了下领口。

“你明明可以直接联系她。”

怎么会有殷枞言联系不到的人呢?

殷枞言点头,不置可否。

“如果是别人,我会直接联系,但乔许和殷枞朔关系不明,这么做可能会惊动殷枞朔,对她对我,以及对我要做的事都没好处。”

谭新低头,咬了下下唇,这是思索时的小习惯。

余光里看到殷枞言还拿着裹了冰块的毛巾,不易察觉的皱起眉。

这个人,不怕冷的吗?

他把毛巾从殷枞言手里拿走,放在桌子上,然后向前倾身,抱住了殷枞言。

“你得先让我知道,你要对那小孩儿做什么?如果是伤害别人的事,我可不帮你。”

“不会,他……”

客房座机响起,殷枞言的话戛然而止。

殷枞言拍拍谭新的背:“应该是到了。”

谭新才刚抱上,这就要分开。

殷枞言去接电话,谭新火急火燎冲进衣帽间看自己的眼睛。

“是不是还有点红?”

他冲到殷枞言面前确认。

殷枞言点头,笑着逗他:“是啊,那怎么办?”

谭新脑子一转,“没事儿,睡得太晚,肿了。”

“呵。”

果然,谎话张口就来。

谭新转身就跑,走了两步想到什么,又回到殷枞言面前,语速很快的交代:

“博物馆不能带狗,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福豆可以吗?如果你没时间,交代给工作人员也可以,实在不行,我一会让人来接她。”

谭新最期望殷枞言能帮帮忙,他不想麻烦林雅雅再跑一趟,于是给了殷枞言一个拥抱,在他耳边很诚恳地说:

“福豆……福豆是我的抚慰犬。”

“所以,如果你不喜欢狗,能不能也稍微包容一下?”

“好。”

“剩下的事,等我晚上回来再说。”

说完,谭新拉开距离,亲了下殷枞言的唇角,不等反应,便转身离开。

走了两步,谭新又折回来,看着殷枞言欲言又止。

“还有什么事?”

这么来来回回的,殷枞言不得已叉腰:“再不走,小心走不了。”

经过昨晚和今朝的这么一闹,冥冥之中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,两人都能感受到。

但谁都没说。

“我还没问你,你昨天临时来宴京,丢下了很多工作吧。”

“你能在这里待多久?”

殷枞言会为了自己丢下工作赶来,如果因此待不了多久……谭新第一次产生了为了殷枞言回平港的想法。

“周一走。”殷枞言回答道。

最近好emo啊,我真的不想再思考人生的意义了,可我停不下来。我妈说,人的价值在于能赚多少钱,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赚不到钱,我就没有价值了吗?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吗?她没说是,也没否认。或许就是如此吧。啊,状态真的不好,又没地方说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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