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殷枞言身处香港,出差的同时碰巧遇到米诚盛。
米诚盛虽然是半退休状态,但仍然重要。
他是米承集团的名誉董事长和最大的自然人股东,手握雄厚资源,是米家的定海神针,“太上皇”级别的人物。
只是重要性从日常经营转向了战略把控,从台前到了幕后。
这次合作是殷枞言第一次与米家进行深度绑定,虽然之前视频会议已经交涉过多次,但当面拜访是表明态度的重要步骤,这一步本该由米池牵头安排,这次偶遇,实在意外。
不过既然遇到,殷枞言及时联系米池说明情况,这边顺其自然宴请米承胜。
于是殷枞言匆匆把殷泰总部地址发给谭新,便收了手机专心工作。
殷枞言对米诚盛进行过详尽调查,知道这老头格外偏执,早早制定了应对方案,因此见面和预想中一样顺利,也没有因此耽误其他工作。
按计划时间飞回平港已经是一周后,谭新寄来的东西被秘书按要求收在仇威办公室。
殷枞言连开三个会,中间抽空处理出差时堆积的工作,一直到窗外天光昏暗,才得以喘口气。
殷枞言仰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,摁着眉心休息两分钟,想起快递的事,于是扯松领带重新起身,正打算去拿,手机冷不丁响起。
郭典问殷枞言有没有时间,一会儿见个面,语气略显沉重。
殷枞言敲开仇威办公室,打了个手势,嘴上问道:“有进展了?”
郭典闻言气不打一处来,操着一口东北腔就是一秃噜话:
“你好意思问!成天就惦记着自己的事儿,我问你,先前找我帮忙的时候你怎么说的,是不是保证过我这边不会有损失?!”
殷枞言一时没明白锅典的质问从何而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以前你找我办事,我可是一点不拖沓,但这次,你得给我个交代。”
别看郭典顶着刑侦副支队长的名头怪唬人,实际平时不拘小节,情绪稳定,鲜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刻。
殷枞言也跟着正色,但语气不显:“你不说我怎么知道。”
快递有点大,殷枞言不方便拿,仇威替他把箱子抱到办公室。
知道这是谭新寄来的东西,仇威识趣的没有提出代拆,转身离开。
“我就直接跟你说了吧,”电话那头沉吟片刻,郭典道,“车牌号有蹊跷。”
“先前一直忙着查案子,也没找到合适理由上系统,今天下午查另一个嫌疑车牌时才顺手查,本来以为挺简单,结果一点信息没拿到不说,不出五分钟,老赵电话就过来了。”
老赵是郭典的顶头上司,能惊动他老人家的都不是小事。
“我刚从老赵办公室出来,回头还得看省公安厅那边怎么说,信不信。”
郭典简单描述过情况,催殷枞言:“反正你这事儿不是一般棘手,三言两语说不清,得见面聊,哦对,还有平港大学的案子也有眉目了。”
殷枞言单手拿剪刀,“行,我拆个快递就过去,老地方见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你还拆快递!”
本来心态还算好的郭典闻言彻底炸了:“什么快递还要你亲自拆啊!赶紧过来吧你,别忘了带着良心!”
调查前殷枞言有心理准备,极有可能会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查不到,但同时也抱有一丝希望——毕竟这次有了具体的车牌号。
却还是类似的结果。
失望,但合理。
不过郭典被通传,也算是有用信息,坐实了殷枞言对对方身份范畴的猜想,这次或许可以顺藤摸瓜,揪出对方具体位置,锁定车主身份。
为什么舍身救人?为何救了人,又要像见不得光似的藏起来?
这些疑问近乎成了殷枞言的心魔,任他绞尽脑汁,除了对方已不在人世,他想不出来合理的解释。
但事故后,秦恭爱明明告诉他,对方还活着。
且调查下来一路强有力地阻碍,更加证明对方安好。
殷枞言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套藏青色的羊绒旅行枕,与一支黑色Aurora签字钢笔。
殷枞言抚摸过旅行枕,手感柔软细腻,不用试,就能想象到使用时的舒适。
他又把钢笔取出拿在手里,有分量但不压手,笔身干净,没有logo,没有花纹,低调,但不失格调。
不得不说,谭新送东西的水平挺高。
也价值不菲。
殷枞言暂时将这两样东西分别归类成工作和生活,同时,对于谭新的动机与心理存有疑惑。
因为有约,殷枞言来不及细看,只能先把东西收起来,动作间忽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殷枞言目光骤然一凝,注意力被重新拉回到钢笔上。
他重新拿起钢笔,举起来,对着光源,眯起眼睛,缓慢转动角度,果然,黑色漆面是透的,往下一层是极深的墨绿色写就的三个字母——YCY。
竟然是他名字的缩写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
殷枞言嘴角终于牵起饶有兴味的弧度,有些无奈,夹杂着短暂的妥协。
明明他们没有在喜恶方面进行深交,可谭新却能精准踩在能吸引他注意的点上。
去车库的路上,殷枞言给谭新发消息,表示东西收到,问他怎么想起送这些。
谭新没有回复,殷枞言没有驻足等待,亲自开车去菁华荟。
“按理说,查车牌号最简单,历史档案永远不删,甭管它什么状态,是继续用还是挂在别人车上了,都有记录。尤其是这种牵涉到大型、严重的交通事故的牌子,大概率还关联着当年的事故卷宗编号。但我知道这个号码不一般,特地等着时机,和在办案子一块查,也有心理准备,但谁成想准备少了,弹出来就仨字,‘无记录’!”
郭典两手一摊:“明晃晃的,演都不演了!”
他一口水没喝,也坐不住,叉着腰来回走,先是给殷枞言讲来龙去脉。
讲完之后分析:“我当时还想着无非两种可能,第一,你那车牌号有误,给你提供信息的人耍你玩。第二,对方手眼通天,做了手脚。但老赵这个电话直接就把第一可能性排除了,省里直接联系他,指明说我调查加密车牌,问我要对应案号,啧,至于怎么加的密,因为什么加密,难说。”
殷枞言听完,心里有了衡量,但还是向他确认:“你怎么解释?”
“能怎么解释?越朴实的理由越是好用,我就说是查另一个嫌疑车牌,手快点错了。”
殷枞言点头,也亏得郭典经验丰富,心思缜密,知道先铺好理由再动手。
“得亏我平时跟老赵处得好,事情不大的前提下,他还是向着我的。”
“是我牵连你了。”殷枞言终于有几分真诚。
郭典鼻孔出气,可算笑起来,一摆手:“那你说怎么补偿?”
“没有结果也是重要线索,辛苦你了。之后的事你不要再管,我会往上找人继续查,顺便看省里对这件事和你的态度,必要时候保你。”
殷枞言三言两语,郭典的心就放肚子里了。
两人一块在大院里长大,多年情意,郭典也不跟他客气,但毕竟身份有别,也不会吆五喝六,只半开玩笑半说:
“就知道你有后手,那就麻烦咱们殷总,保住我的头顶的乌纱帽了。”
“那还站着干什么,坐下说说平港大学的事。”
是这殷枞言抬手倒酒:“喝点?”
“不喝,一会儿还得回局里加班。”
虽然不喝酒,但郭典终于坐到了殷枞言侧面的沙发上,叉着腿,直溜溜看着殷枞言。
殷枞言掀起眼皮:“怎么?”
郭典食指关节抵在鼻尖:“我姐的绒胧记,被强制收购了。”
“我怀疑是织澜干的。”
他没有先说打探出来的消息,而是把诉求放在前面。
自此,殷枞言表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。
却不是被人尝试拿捏的不悦。
他看向郭典,漆黑的眼眸渗出意外的意味,渐渐地,转变成了浓厚的兴趣,与隐约浮现的欣赏。
“这件事我不知道,你仔细说说。”
殷枞言的语气甚至带着兴奋,立刻引起了郭典的不满,差点破口大骂。
想想当时殷枞言不把织澜放在眼里的模样,找上他借绒胧记的手私下卡人家的货,说什么做的隐秘,织澜发现的可能近乎于无,且许了相当诱人的好处,自己才去郭绒面前当说客。
结果呢!
绒胧记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被收购了,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无力回天,过来问殷枞言,他竟然说不知道!
“报酬已经结清,我难道要因为一次合作,此后时刻关注绒胧记的经营状况?”
殷枞言说的理所当然,比起这些,他现在对织澜的兴趣达到了新的高度。
他抿了口酒,“情谊归情谊,真想请我做长期财务顾问,先给出点诚意。”
郭典哑火。
谁敢请这煞神当顾问?
换句话,谁出得起价?
祸端因殷枞言而起,但人家也确实兑现了承诺的好处,不好挑理。
郭典对公司经营并不精通,也就私下做做投资,所以费了番功夫,大致弄清楚绒胧记是怎么没的。
郭典点了根烟:“律师说,对方很可能是通过多层的离岸公司,在二级市场还有私募渠道买进的股份,还接触到了我们的债权银行,出钱接手债权,成了我们的债权人。”
殷枞言一点即通,他知道郭绒姐弟俩对绒胧记持股分散:
“所以对方暗地里收购流通股,还用某种手段接触到银行,利用债务重组加股权置换,高价接手银行债权后,转为股权。”
殷枞言稍微坐直,晃了晃玻璃杯中清透的酒液:
“债转股前,先通过债权人身份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债务违约,再换个身份提出债转股,增资扩股,稀释你们的股份低至一定比例,同时在股东大会上推动更换管理层的议案,你们根本无力阻拦。最终对方以控股股东身份完成强制收购。”
“对,完全正确!”郭典狠吸了口烟,“说得这么详细,就是你干的吧!”
殷枞言笑笑,懒得理他。
“能做到这些,说明对方把你们公司的股权结构、负债表、供应商名单、银行关系网等等信息全都理清了,算上筹谋的时间,怕是一早就查出绒胧记是幕后黑手。”
而绒胧记这边毫无危机意识。
并且,织澜知道真相后,不急不躁,不恼,更不对质,自然也没打算给绒胧记辩驳的机会,一步一步稳扎稳打,闷声蚕食,最终将绒胧记吞吃干净。
合法,但狠辣。
可见织澜虽然低调,却也是块硬骨头,睚眦必报。
如果谭新真的是织澜老板,殷枞言怕是得重新审视他了。
殷枞言希望他是。
于是他问郭典:“对方出面的人是谁?”
“一个叫文悦可的女人,自称是专业投资人。”
殷枞言觉得这名字耳熟,拿出手机问仇威,结果哪是什么投资人,分明是织澜的财务总监。
“所以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?”殷枞言问郭典,“是想让我出手,帮你们拿回股份,还是给予补偿?”
殷枞言确实带了良心,郭典反而沉默了。
半晌,郭典说:“其实,我也知道,我们姐弟俩都不是做生意的料。”
他的投资是有殷枞言保驾护航,才能赚的盆满钵满,而郭绒的绒胧记,实际经营也稍显吃力,这次被人钻空子,也证明了内部存在许多问题。
但郭绒咽不下这口气,郭典还是说:“还是想着能不能挽救,实在不行,试着跟对方谈谈,把损失降到最低。”
说完他话锋一转,轻快起来:“当然了,怎么谈,你得帮着出出主意,这不过分吧?”
“成,”殷枞言说,“现在该说说平港大学的案子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