泱泱从小在容恩夕身边长大,但容恩夕也忙,可能出于这个原因,她格外粘亲近的人。
比如谭新。
电话是容泱打来的,问谭新什么时候回来。
谭新和容泱边玩边收拾行李,结束后一看时间,已经不早,菲佣过来提醒容泱要睡觉了,谭新便哄着她去洗漱。
容泱在国外住惯了独栋,米池走之前便让人把御水湾十六栋收拾出来,方便小孩跑着玩。
谭新自然也跟着过来。
他醒来后康复的时间里,除了医院,心理诊疗所,呆的最久的地方就是这栋别墅,到现在,三楼还放着成套的康复器材。
谭新其实不大愿意回来,一回来,总控制不住的回想起那段混沌迷茫的时间。
即使现在也没好到哪去。
吵吵闹闹的小孩儿离开,周遭骤然陷入安静,谭新甚至能听到院门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今天去过寂相寺,又和殷枞言聊了越界的话题,忍不住回想起这两年许多不愉快的事情,再加上寂静的环境,几番加持下,这让谭新状态很不好。
谭新原地坐了会,觉得不能陷入情绪沼泽,于是上楼洗漱,打算今晚早点睡。
没成想一个热水澡把瞌睡洗没了,翻来覆去没睡意,思来想去,谭新重新起床,到楼下翻出套国际象棋,坐在地上开始和自己对弈。
他试图把大脑彻底塞满计算、预判、可能性。
谭新执黑棋,刚刚走了一步马到f3。
然后盯着棋盘,久久没有动。
白棋该怎么回应?
他低声自言自语,声音极轻,像在和空气对话。
房间里只剩棋子落下的清脆声,和他偶尔极低的喃喃声
四十分钟很快过去,谭新望着获胜的白棋,依旧没有困意。
他慢悠悠的摆好棋子,然后百无聊赖的戳着Rook凹进去的顶端,觉得自己下棋好无聊。
不知道殷枞言会不会。
应该会的吧。
他那样四处应酬的人,脑子灵活,运筹帷幄,多少会点智力相关的游戏吧。
有机会可以一起下棋,也算一种情趣。
不对,谭新忽然反驳自己。
长期脑力劳动的人,也有可能会对其产生厌倦,万一殷枞言就是更喜欢一些能放松的东西呢?
谭新托着下巴,惊觉自己又想到了殷枞言身上,又从他身上无限发散,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殷枞言救了他,为什么却不认得他?
大哥为什么对救过自己的殷枞言反应平淡?
难道是觉得,自己是受殷枞言牵连,所以才有此横祸,所以心怀怨愤?
不是没有可能。
那,谭新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,他问自己:知道这些后,你有怪过殷枞言吗?
即使谭新打心底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,母亲尚在人世,自己身心健康,顺利完成学业,在公司为大哥分忧,也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……
可世界上没有如果。
谭新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念头,是不怪的,他不怪殷枞言。
因为殷枞言也是受害者,自己要怪,也得去怪始作俑者。不知为什么,在谭新心中,殷枞言与殷家,始终是分开的。
那……
谭新深吸一口气:自己喜欢殷枞言吗?
指尖点在Rook上,没有再抬起。
谭新明知道自己不能向内过度剖析,但还是问出来了,并试图找到答案。
殷枞言总说可以向他开口,要自己对他有所求,谭新明白他是为了划清界限,建立明晰的利益交换关系。
可他真的很想脱口而出:我有所图的,我想要的是你。
不知道殷枞言听到会是什么反应?
厌恶?苦恼?冷漠?不屑?
还是打心底觉得自己变成了个粘手的麻烦,随时爆炸的炸弹?
谭新觉得自己神经质,预设着殷枞言可能有的反应,竟然觉得蛮有趣,差点笑出声来,又猛然想到自己大概率会被拒绝,笑容僵在脸上。
除去殷枞言安全锚点的作用,单从这个人出发,谭新判断自己是喜欢殷枞言的。
当然,他身在其中,可能会因为病理原因判断失误,可无论如何,尽管他也并不能保证是否真的喜欢殷枞言,又会喜欢多久,但此时此刻,谭新不想殷枞言离开。
“殷枞言是个随时会离开的人”的事实,这让谭新很没有安全感。
虽然他能做到在殷枞言结束这段关系后,依然可以接触到他,也有资本重新谈判,可那不是谭新追求的。
谭新想殷枞言属于自己。
谭新想,殷枞言也能喜欢自己。
他清楚的知道这很自私,很无礼,但谭新,很想要。
可殷枞言这种人,怎么样才会喜欢上一个人?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?
他会喜欢我吗?谭新甚至有些魔怔的想,要怎么样,才能让殷枞言喜欢我?
有什么能绑住他?
谭新想不出来。
他对殷枞言的了解很少,不知道日常里他除了权利最在乎什么东西,什么人,工作时什么样子,不知道他住哪里,喜欢什么装修风格,他看似什么都不缺……
连谭新对殷枞言过往的了解,也仅限于人尽皆知的百度百科。
盘腿坐得太久,发麻的双腿将他思绪拉回。
谭新顺势歪倒在地毯上躺着,盯着挑高的吊顶,打算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。
比如泱泱之前说,有个同学快过生日了,同学之前和泱泱说过自己想要中国风的礼物,但容泱其实对国风的东西也知之甚少,跑来找谭新拿主意。
谭新也愁啊,他哪知道现在的小孩儿喜欢什么东西?
而且送礼物讲究投其所好,个体差异不可控,不能乱出主意。
尽管如此,谭新依旧尽可能罗列出一些选项,无非就是玩具,文具,衣服,饰品……
饰品可能会好点,泱泱两岁生日时自己就送了她一个足金的小如意挂坠,当时泱泱说话已经很利索了,谭新便承诺她,以后每年都可以凭借这个如意挂坠,向他许两个不过分的愿望。
只是没等到兑换承诺,谭新就出了车祸,还是年初泱泱找他兑现愿望,谭新才知道前因后果。
等等,泱泱的生日……
谭新猛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,“我怎么没想到呢!”
他手脚并用爬起来,上楼拿了手机,出门一路朝米池的跃层跑去。
米池每天要处理很多工作,像密码这种繁多,复杂且必要的东西,要么涉及到工作由秘书保管,要么是私人或者机密的由米池自己知道,而后者,米池为了方便记忆,有自己的一套设定规则。
比如大门密码是大嫂的阴历生日倒数,手机密码是他和大嫂确认关系的日子,那系统里有关于殷家的信息,谭新不觉得殷家的信息能够得到“机密”程度,为什么不能也和大嫂或者泱泱有关?
上次时间有限,谭新原本就预设了几个有可能的数字,这次刚好去试试。
谭新一路跑过去,尽管距离不算远,到的时候依旧气喘吁吁,出了身薄汗。
万幸书房没上锁。
谭新轻车熟路打开电脑登上系统,面对着弹出来的输入框,紧了紧拳头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过速的心跳,先试过自己猜想的密码。
都不对。
激动的大脑因为两次失误渐渐冷静,系统密码有输入限制,谭新做好心理准备。
如果连续输错,大哥手机会收到提醒,但没关系,谭新想,大哥暂时不让他调查是一回事,他真试出来了,大哥也不能拿他怎么样。
有持无恐是谭新的一贯作风。
他按照月日年的顺序,屏住呼吸,一个、一个的敲下密码。
屏幕陡然增亮,显示出条理分明的脑图,谭新大致扫了一眼,顿时睁大了眼睛,一时间难以置信。
不是因为密码正确,而是关于殷枞言的信息,太多了。
完全超出正常的商业调查,或者米池对于自己被连累的用心程度。
资料里几乎包含了殷枞言的前半生,以及以他为中心的一系列关键人和事。
谭新有充足的时间一一看去,看完后心情久久无法平复。
能让米池如此上心的,不是亲人就是合作伙伴,再者是仇人。
除了这个,最令谭新不安的是最下端一条红色的连接线。
线的两端分别是自己和殷枞言的名字,中间打了个问号。
整篇脑图,最醒目的就是这条红线。
资料录入信息在过去的三四年前,跨江大桥车祸后,那时自己因为殷枞言,命运发生了重大变化,但实际上,在这之前两人应当表面接触都没有过吧?
大哥不该不知道。
可为什么要把自己和殷枞言联系在一起?
殷枞言的表现分明不认识自己,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,而谭新除了对霜枞的味道产生了安全锚点,但那是因为车祸时殷枞言救了自己,也解释得通。
所以,大哥还在困惑什么?
他和殷枞言,难道还有连他们本人都不知道的联系吗?
谭新确定没有。
难道是……谭新忽然冒出来个荒诞的想法。
难道大哥知道了自己和殷枞言的关系?
没可能啊,谭新想,大哥很尊重自己的**,就连派到他身边的陆知,来了就是谭新的人,不会私下里向大哥传递什么消息。
谭新越想越糊涂。
有种刚搞清楚一件事,下一个谜团就接踵而至的无力感。
落地宴京的第二天,林雅雅给谭新打电话,谭新当时正带着容泱看话剧,没有接,林雅雅便改为发消息。
说有谭新的快递。
谭新惊讶:[你不是回家了吗?]
假期开始前,林雅雅提早一星期抢票,因为她老家离宴京很远。
据谭新所知,家庭关系也不怎么样,不过林雅雅很少讲这些,谭新知道的不多。
只有放假前,林雅雅送别谭新时随口自嘲:“不回的话他们肯定天天打电话催我,叫我不得安宁,真回去了,免不了要相亲。”
“现在哪有那心思。”
于是谭新当时还帮她出主意,“好好收拾收拾自己,买几件大牌衣服,化妆,喷香水,做美甲,见面挑贵的餐厅,让他们知难而退。”
“有道理,”林雅雅赞同,但瞬间又蔫下去,“可是,就算穿几千块钱的衣服,县城里有几个人识货?再说了,包装的再好,人家也知道我不过就是个学生,穿成那样,还以为我在学校不学好呢。”
谭新了解些县城的生存法则,但觉得有必要纠正林雅雅这种过度在意他人看法的习惯。
“no no no,”谭新竖起中指,在林雅雅面前晃了晃,“就算他们不认品牌,衣服版型,质量也能看出来,一个人的气质是忽略不了的,贵气是藏不住的。”
“至于老家的人怎么说你,我觉得没必要在乎。你考上的是省会城市的名牌大学,一读就是七八年,大部分时间都在宴京,基本上和家里没什么交集吧?专业也是前途无限,毕业后大概率要留在大城市,那他们的风言风语,根本不足以牵绊你。”
“不过,”谭新笑着说,“实在不想回去就不回,我哥给你开的工资足够你经济独立,你现在完全不用花家里的钱,自然不用事事听他们的。而且,如果有一天他们的造谣影响到你的名声,我这边会配合,提供你的工资条,你在担心什么?”
林雅雅觉得谭新说的完全正确,但过于客观,这些道理她怎么会不明白呢?只是现实永远更复杂。
所以她还是回去了。
然后不到三天就又拎着箱子回来了。
林雅雅很想找人吐槽,尤其是对谭新这样心思细腻,教养良好的朋友。
可话到嘴边,理智战胜冲动。
谭新日常一向随和,相处起来舒心和谐,导致林雅雅常常会忘记,他们其实是以金钱维系的,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,她不该没有边界感。
加上阶级差异过大,谭新应该不会想听这些家长里短,于是咽下所有话,简单带过去。
谭新疑惑的是快递,米优给自己寄的各种衣服是直接到松原壹号的,昨天阿姨已经帮他整理好,放假期间,会有谁把东西寄到学校?
他让林雅雅先拆开看看。
收到图片时,谭新愣了一下,盒子里是自己常用的祛疤药膏,他第一个想到是大哥,虽然觉得奇怪,但没多想。
顺带问了关于何亚楠的事。
林雅雅:[是小帆问的,不过你不是已经回复了么?]
谭新:[我怎么回的?]
林雅雅觉得奇怪,打字告诉谭新,还说小帆哭了很久。
谭新让林雅雅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,顿时脑瓜嗡嗡的。
篮球队,晚饭后失踪,不是感情问题……
殷枞言诳他!
才念叨过殷枞言,说曹操曹操到,下午谭新收到殷枞言的消息:
[我看快递签收了,里面是祛疤药膏,效果不错,伤好之后坚持涂一段时间,以后不会留疤。]
谭新盯着图片看了一会,觉得稀奇又神奇。
不过因为分离和被下套而逐渐郁结的心情得以稍稍放晴,谭新道过谢后,顺带问殷枞言要他的收件地址。
看了眼更新日期,好吧,我确实很过分,这个月都快过去了,我才更了不到一星期,呜呜呜,我会努力的呜呜呜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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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筹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