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新把花和水果放在殿前的供桌上,摆正,然后取三支香,在烛火上点燃后,晃一晃手让火熄灭。
香头红光明灭,烟细而直,往上走。
谭新站在药师佛前,双手持香,举至眉心,大抵是在心中许愿。
动作熟稔,结合和尚的话,殷枞言猜测谭新常来。
家在宴京,常来平港的寺庙?
殷枞言垂目,看不透谭新所想,更看不透谭新。
他胸腔盈满挣扎,纠结,头一次为了计划外的人和事费心费神,举棋不定。
沈清死后,殷枞言的生命里只剩下得到与摧毁。
就像他努力得到殷泰,只是为了毁掉它。
从前看不透的东西是挑战,实在无法控制就摧毁。
可对于突然出现的,这个数次扰动他心神的人,拿起有风险,可叫他松手,每每萌生起这样的念头,殷枞言心中便会立刻泛起汹涌的不舍,一路苦到舌根。
谭新对殷枞言的复杂心绪全然不知,他默念完周而复始的话,把香插进香炉,回到蒲团前,跪下来,拜了三拜。
做完这一切,谭新叫殷枞言。
“来都来了,你也磕个头吧。”
当着主人家的面,殷枞言含蓄道:“我无所求。”
谭新轻声说:“求你平安健康,无灾无祸啊。”
“不必。”
殷枞言似乎想到什么,目光带寒:“事在人为,而想我灾祸临头的大有人在,这算**,我自会处理。”
真不客气啊。
谭新抿了下唇,“好吧。”
他望着面目慈悲的药师琉璃光如来,喃喃道:“那下次我替你求好了。”
“什么?”谭新声音太小,殷枞言没听清。
谭新笑笑:“没什么。”
虽然活着很痛苦,但为了家人,为了已经离世的母亲,谭新大部分时候还是想活下去的。
无论事实到底如何,有一点可以确认,如果没有殷枞言,自己兴许早没命了。
虽然殷枞言这人表里不一,衣冠楚楚,腹黑多疑,精于算计,阴郁又凶猛,还看起来没长真心似的,经常爱跟他唱反调……
但身世也蛮可怜,还救过自己,长得也好看,模样周正,丰神俊朗,唇红齿白,不使坏的时候还是蛮好的,相较于其它富二代,已经算是有礼貌有素质,气质卓然,而且对自己的病情有帮助,就当是一味好药,其实也器大活……呸呸呸!!!佛门净地罪过罪过,阿弥陀佛。
谭新及时刹车,觉得自己是犯病了,不然怎么会想到这方面上来。
算了算了,估计是因为许久没“吃药”……
总之,还是希望殷枞言健健康康,平安顺遂。
殷枞言看着表情变幻莫测的谭新,谭新则收拾好心情。
事情办完,该离开了,但谭新看向寂明法师,欲言又止。
寂明法师是寂相寺的主持,中年出家,少言寡语,极具智慧,对于谭新的过去知晓一二。
不消言语,寂明便看出谭新的周身仍然迷惘笼罩。
便提议道:“谭施主有话想问,正好有签在,您不着急的话,不妨试上一试。”
“不了吧。”
真被戳穿心思,谭新反而畏惧。
寂明法师接着说:“你心中太过纷乱,无法静心,可让这位同行的施主代为抽签,至于看与不看,由施主自行定夺。”
谭新开始动摇,俏俏望向殷枞言,又很快收回目光,低垂着头,以殷枞言对他的了解,这样的姿态,明显是在回避,或者遮掩什么。
殷枞言今日可算是对谭新百般忍让,到了这会儿,抓住的重点却是谭新并未反驳寂明法师的话,那么,他因何事烦扰?
殷枞言为此感到意外,谭新在他面前表现得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。
他想签文或许有所表达,便答应下来。
哪知代为抽签规矩众多。
“既是代抽者,则需先向佛菩萨说明:‘信众某某因身体不便,由我代其求签。’”
“代抽者需代为行礼,心中想着当事人的事,而非自己的事,抽到的签,解签时也是为当事人解读。”
于是方才还不愿上香的殷枞言,终究还是举着三炷香拜了拜。
拜之前,谭新仰头望着药师佛,然后侧头看着殷枞言,面色是鲜少的紧绷:
“你要想着我啊,殷枞言。”
殷枞言说:“好”。
殷枞言捧起签筒,闭着眼睛摇三下,签筒里哗啦哗啦响,像风吹过竹林。
一支竹签落在地上。
殷枞言弯腰捡起来,翻过来看。
竹签窄窄一条,上面只刻着几行小字:
[第三十七签·上吉]
[一灯即明]
殷枞言转达:“是一……”
“先拿签文!”
谭新急切打断,生怕听到不好的结果,连声音都有些劈了,显得有些尖刻,而后自觉失态,尴尬的转过身,朝着一处角落指了指:
“那里。”
“殷施主,这边请。”
寂明法师带着殷枞言去解签处,殷枞言低头看着竹签,心说:不是不信吗?
但他看着谭新惶惶的神情,于心不忍,没说出口。
谭新又没力气,站不住了,他靠在厚实的门框上,如同院里的修竹化了人形,却又无法和寺庙的烟火相融洽。
他好像不属于这里,不属于任何地方。
清冷,孤高,禅香穿不透。
谭新望着两人立在解签处,说的你来我往,心中忐忑。
以至于殷枞言和寂明法师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腕,谭新才发现袖口已经被自己攥出几道折痕。
“是不错的签,上吉,要看吗?”
寂明法师沉默的朝谭新行了告别礼,谭新反应过来要回礼时,只来得及瞧见寂明法师的背影。
“不错就行。”
谭新说,“但不是上上签,你,你告诉我坏在哪里?”
“以前怎么没发现,你这么悲观?”
是啊,那么多的苦都吃了,怎么现在反倒糊涂了。
“不了吧,”谭新站直身体,“没那么坏就行。”
一张纸签,边缘卷曲,此刻贴在殷枞言的口袋里,叫他心绪沉重,无处消散。
他问寂明法师,寂明却说“不可说”,紧接着却又讲,他在谭新的因果里,因此可以透露些许。
只是和尚说话总爱故弄玄虚,云里雾里的,殷枞言不信佛,自然不曾涉猎,于是便听不懂。
但也感觉出不是好话,却又坏不到哪去,殷枞言再次对谭新产生了心疼的意味。
比知道谭新做过手术那回,更加具体,明晰。
殷枞言想,自己还是更习惯与郭典那种说话讲证据,表述直白准确的刑警沟通。
谭新想离开,殷枞言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。
谭新说没有,就等晚上吃饭了。
殷枞言看了腕表,时间不早,便提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这里风景极佳,想四处走走,等逛完了,谭新的下午茶也消化的差不多,回到市区刚好吃晚饭。
念在殷枞言今天几次帮忙,立了大功,谭新不置可否,乐意奉陪。
不过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,撑着逛完所有殿宇,谭新实在走不动了,就近找了阴凉处的石头利索坐下。
“不行了,没劲了,你自己逛吧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说完一抬头,眼前正是寂相寺的放生池。
“逛的差不多了,”殷枞言见状,也跟着找了块石头坐下,两人中间隔了块不能坐人的棱角石头,距离不远不近。
殷枞言穿的休闲,身高腿长,往这一坐,整片池子瞬间成了度假景点。
石头没靠背,谭新坐了会,不解累,索性并起腿,单手撑着脑袋,歪头看殷枞言。
日头转到了西边,夕阳从山头照过来,把整个寺庙都镀上一层橘红色。
大雄宝殿的琉璃瓦烧起来一样,金灿灿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殷枞言侧脸对着大殿的方向,额头饱满,眉骨突出,往下眼窝深邃,鼻梁高挺,唇形饱满,整体线条有放有缓。
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冷白的肤色烤出一点暖意,但丝毫不遮雄性特有的阳刚之气。
此处少有人来,两人默默无言坐着,却觉得时光静好,彼此都不觉得尴尬。
偶尔有山间的风吹过,带来稀薄的檀香,和山间特有的青气,深吸一口,沁人心脾,两人轻薄的衣服随之微微荡起。
忽然一阵快鼓遥遥传来,密集如雨点,随后渐慢,最后咚咚三声,一下一下,重而缓,像心跳搏动。
是僧人晚课结束。
殷枞言低头盯着水里游弋的金鱼。
庙里的鱼不怕人,时不时的聚在两人脚下,翘首乞食。
殷枞言忽然冒出个前所未有的念头:如果时光可以静止在此刻就好了,没有乱七八糟的烦心事,一波接一波的麻烦,不用每日虚与委蛇,小心谨慎。
如果可以和身边这个人一起留在这里……
谭新上眼皮颤了颤,视线涣散,精神也有些不集中,殷枞言忽然转头,这么一张冲击力的脸看着他,谭新吓了一跳,眼睛被动的睁大了。
殷枞言看谭新迎着光,盯着自己,前一秒十分低落的样子。
他上半身前倾,轻易攥住探出池边的一蓬莲子,折了下来:“看什么?”
谭新视线跟着殷枞言手中的莲蓬移动,实话实说:“看你好看啊。”
殷枞言轻笑一声,然后转动身体,修改朝向,也看着谭新,回敬过去。
谭新便扯起嘴角,怪他:“殷枞言,你好幼稚。”
殷枞言低头撕开莲蓬,闻言头也不抬的挑眉:“许你看我,不许我看你?”
“我这角度,是因为脑袋朝这边歪舒服。”
“倒是我坐的不是地方了。”
“我可没这个意思。”
“殷枞言,”谭新眼底染了笑意,换成双手交叠的姿势,脑袋趴在胳膊上,看着他手心渐渐蓄满了莲子,“有人夸过你好看吗?”
“有,”殷枞言犹豫了下,说,“很多。”
但其中几分真心,便不得而知了。
“那殷枞言,”谭新又叫他名字,似乎很喜欢这样,“我好看吗?”
殷枞言用视线描摹出谭新的轮廓。
谭新整个人看起来清朗出尘,气质疏离清冷,用漂亮形容更为准确,却并不是因为五官冷硬或者刻薄。
反而他面部线条转折角度不大,因而显得柔和,甚至有些润,没什么攻击性,而偏偏那双狭长上扬的单眼皮,与平直的唇又与整体气质交相呼应,融为一体,才显得淡薄。
其实顺着他,等他柔软下来,殷枞言发现谭新这人挺好相处。
他手上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,认真看着谭新的脸,答道:“好看。”
谭新终于笑起来,但很快收住,又喊他的名字:“殷枞言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剥莲子的动作怎么这么熟练?”
谭新说:“总裁难道不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吗,可你这样子,看起来像是经常做这种事。”
谭新无心一句,殷枞言思绪恍然被拉回很久。
摘下来的两个莲蓬全空了,殷枞言又去剥莲子外层的青皮。
“我是殷家的私生子,我妈进不了殷家的门,我也进不了,我从小和她一起生活。”
提及自己的身世,殷枞言语气平淡,面无表情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他摘掉莲子心,抛进池里喂鱼,然后把白白胖胖的莲子递给谭新。
“吃吗?”
“要的要的。”
谭新坐直了,开心接过,塞进嘴里,清甜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,谭新餍足的眯起眼睛。
落在殷枞言眼中,活像只吃到鱼的猫。
本来一时兴起,但看谭新喜欢,殷枞言不自觉的认真起来。
手上剥着莲子,嘴上说着往事:
“殷怀川很大方,会给我们大笔生活费,但那些钱我妈从来不花,她有工作,有工资,顾得起温饱。她说她小时候的夏天,经常会和同龄人去溪边摸虾,摸鱼,摸蚌,还会去池子里摘莲蓬,莲子清甜,她最喜欢了,但她很少吃,因为都可以卖钱,莲蓬五块钱一个。”
殷枞言低着头,迎着光,看不清神态。
鲤鱼们一芽莲子心,谭新一颗莲子,吃的停不下来。
鱼群得了吃食,在殷枞言脚边围了里里外外好多圈,水面波光粼粼,红白相间的鱼儿们像是在发光。
但殷枞言始终垂着头。
“殷家男人养外室是默许的,但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不能进家门,也不能离开殷家,只能被养在外面,作为未来的备选。殷枞朔母子盯我们很紧,殷怀川也常来,我不喜欢殷家所有人。那段时间,我妈担心我的心理状况,所以比其他家长都注重陪伴。”
“但她没有很多钱,于是带我去做她小时候做的事,但平港到处是人工痕迹,我们没有找到合适的小溪,好在郊外的河里种有莲花,但头一年,没抢得过附近的人。”
可能是时间地点刚好,给人一种远离尘世,岁月静好的松弛感,谭新发现殷枞言语气逐渐变得柔和了。
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和谭新说这些话。
“第二年我们长了教训,去得早,摘到了莲蓬,但并不多。她就坐在岸边给我剥莲子,她还是不吃,全都给了我。”
谭新咀嚼的腮帮子忽的停了,他顶顶定定殷枞言:“合着在这说半天,你是在占我便宜啊。”
真的不想上班~~~~~~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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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去芯莲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