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枞言终于抬头,看着谭新的目光暗含震惊,而后变得复杂。
他觉得这里的空气一定有问题,自己脑子抽了才会和谭新说这些有的没的。
见他终于有表情了,谭新噗嗤笑道:“逗你呢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想妈妈了,我能理解,因为我也……”
谭新赶忙噤声,差点说吐噜嘴,奈何殷枞言生性多疑:“也什么?你也想吗?”
“我记得你父母就在宴京?”
“呸呸呸,”谭新赶紧绷起脸,“你废话,我的意思是,我也想我妈了!”
殷枞言没多想,把最后一颗莲子给谭新,拍了拍手:“还吃吗?”
谭新这才发现所有莲子都到自己肚子里了:“你为什么不吃?”
“不了,”殷枞言就着清澈的池水洗了把手,惊走一片锦鲤,四下散去,如同绽放在水中的烟花。
“我有很多事要做,没工夫活在过去,伤春悲秋。”
谭新老神在在点头,表扬他:“说得对,有志气!”
“这些话我平时从不说,你不爱听就忘了吧。”
“没有啊,”谭新说,“我喜欢听你讲这些。”
“平常的你,给人的感觉总是高高在上,像是背负着许多东西,沉甸甸的,一点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朝气,叫人好奇,却感觉怎么都碰不到,今天难得有点活人气儿。”
殷枞言坐的久了,洗完手后就站起来看着远方,闻言低头看向谭新,目光锐利而危险,“你想了解我?”
他又变成了那个水泥森林中称王的殷枞言。
“我只是羡慕你。”
谭新叹了口气,懒得管他的敏感多疑了:
“我想说,无论过去美好还是痛苦,我们如今又过得如何,以及以后的路有多难走,都不妨碍我们在偶尔脆弱的时候,允许自己去回忆在乎的人和事。你想啊,记忆是多美好的东西,正因为有它在,你才能坚定的认为‘你就是你’。”
殷枞言对此只有一半赞同:“过度沉迷过去,只会影响当下和未来。”
他随口一说,落在谭新耳朵里却堪称冷漠。
殷枞言久久没等到谭新的回答,垂眸看到谭新双目空洞,面色迷茫。
“谭新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这次谭新声音低了很多,这次换他盯着水面不愿抬头了。
“那打个比喻,假如有一天,你失去了曾经的所有记忆,你要怎么证明你是你呢?”
“或者说,”谭新不等殷枞言回答,“你愿意失去记忆吗?”
没有人会问这些奇怪的问题,举一些发生几率极小的例子。
殷枞言审视的看着谭新,第一次窥探到了他的另一面——哲学,神秘,忧郁,脆弱,给人沉重又漂浮不定的感觉。
“没有人会愿意遗忘自己的过去。况且,我并没有对过去给予完全否定,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向前看。”
“好吧,是我比喻不恰当。”
谭新声音低低的,“我忽然想起之前听过的播客,主持人说他看过一个问题,问的是:‘如果给你一次机会,可以忘掉生命里所有的痛苦,你会使用这次机会吗?’”
这次殷枞言沉默了片刻,方才那一瞬间过往经历过的全部苦难一股脑涌了上来,从小被规训,被欺压,被嘲笑,被人戳着脊梁骨骂,母亲去世,独在异乡,连环刺杀,生意场上的卑躬屈膝,数次孤注一掷的博弈,被生父亲口否认,得知真相……
很多很多,每一件都令当时的自己痛彻心扉。
可如今面临着不可能实现的选择,殷枞言却忽然舍不得。
是,尽管那些苦难曾经令他穿肠破肚,但也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,才塑造了如今的殷枞言。
他笃定道:“不会。”
而后他听到一阵轻笑,谭新站起来想做什么,但眼前一黑,小腿一软,他暗道糟糕,忘了这具总掉链子的身体。
好在殷枞言眼疾手快搀住了他。
谭新缓了会,视线清明后,朝殷枞言摊开掌心,里面趟着三颗莹白的莲子。
他朝殷枞言笑的很漂亮:“那就尝一下呀,这里的莲子和外面的不一样,很好吃的。”
殷枞言向来对谭新评价“好吃”的东西无法拒绝。
谭新带着他朝不远处的茶寮走去,他觉得那里的椅子坐着会比石头舒服。
殷枞言抵抗着口腔中试图勾起回忆的清甜——他今天已经说了平日里断然不会讲出来的事,不能再放松警惕了。
“单听你方才那番话,谁能想到你才十九岁。”
是试探,也是真心。
殷枞言回想自己这个年纪时,母亲过世满一年,他被丢到国外留学,一边勤工俭学,一边争分夺秒的学习,争取提早完成学业回国,还要防着柳淑兰母子派人刺杀。
在国内有殷家庇佑,柳淑兰母子不敢动手,殷枞言去了国外,反倒给了他们机会。
哪有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东西。
反观谭新,父母健在,家境良好,就读名校,前途似锦,长得也玉树临风,这辈子应该没一点伤心事,合该积极开朗,而不是今日这种思虑深重,过尽千帆似的沧桑之感。
茶寮里有人小憩,有人看书,有人围在一起下棋,有小和尚扫地。
谭新挑了处清净的角落坐下,笑眯眯的拍了下旁边椅子:“我就当殷总夸我成熟稳重了。”
殷枞言皮笑肉不笑,心想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小狐狸。
谭新问他:“殷枞言,你渴不渴?”
“不渴。”
“我渴了。”
“那回车上吧。”
殷枞言记得谭新车里有水。
“不想喝那个,”谭新说,“你能去后院,找个小和尚讨两杯凉水来吗?他们自己挖的井,打的地下水,甜丝丝,冰冰凉,可好喝了,最适合夏天。”
殷枞言面露犹豫。
太阳要下山了,喝什么凉水,先不说温度,没烧开的水能喝吗?
谭新以为堂堂殷总嫌麻烦,不乐意跑腿,只好去摸手机:“算了,我打电话叫陆知。”
“不用麻烦他,”殷枞言不犹豫了,“你在这待着,给他打电话开车,我马上回来。”
讨水时,殷枞言顺嘴问了句寂明法师现在是否方便见面。
他想问清楚,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小和尚对他有所戒备,问他何事,殷枞言灵光一现,报了谭新的名字,小和尚果然放松警惕,告诉他主持在处理寺中事务,且时间已晚。
“因缘际会,皆有定数,施主若要解惑,可改日再来。”
殷枞言瞧他年纪不大,说话倒是同样神神叨叨,便转身作罢。
等到回来时,瞧见谭新靠在柱子上磕着眼,像是累困了。
天色渐暗,温度转凉,殷枞言看了会,把人叫醒。
“把水喝了,我们下山吃饭。”
谭新咕咚咕咚小口喝完,小声抱怨:“说好了消食,结果又被你喂饱了。”
殷枞言呼吸一重。
总是不经意说些引人歧义的话。
殷枞言叹了口气,一股脑把自己那杯水全灌了下去。
回味甘甜沁凉,果然消暑降燥。
“起来了,去车里睡。”
谭新在车里睡了一路,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现代都市。
天黑透了,窗外霓虹如河,人生车声都模糊,倒是车内低声的音乐缓缓流淌。
谭新尚未清醒,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一瞬间觉得,今天和殷枞言待在一起的感觉好不真实。
紧接着又想到在寂相寺里自己说的那些话,心中涌起深深的懊恼。
自己好像说了些丧气的废话,不知道殷枞言会怎么想他?
会不会以后不愿意和这样的自己接触了?
其实每次下午睡觉,睁眼时发现天色暗黑时,谭新都会产生世界不真实的感觉,还会情绪低落。
他知道这大概不是事实,但难免患得患失。
不过这次低落前,鼻尖率先嗅到一缕不容忽视的味道,他一侧身,便很轻易的看到殷枞言拿着手机,坐在他身边处理工作。
白色屏幕光打在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,与车里形成明暗对比,分外迷人。
心绪奇异的平静下来。
殷枞言和陆知一起看过来。
陆知热泪盈眶,如同见到了救星:“阿新,你醒了。”
无人知晓他一路上经历了怎样隐晦高级的套话手段!
他低估了总裁的手段,高估了自己的脑子,到最后简直要缴械投降,但又深知关于谭新的身份一个字儿都不能透露,索性装哑巴。
虽然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,也总好过不小心提供了什么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线索。
不过这些谭新全然不知。
殷枞言表示,因为做东的人一上车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,自己只好擅作主张敲定餐厅,并提前约过,问谭新意见。
谭新并不感到失礼,他更关心就餐地点。
殷枞言介绍说,是个位于独栋花园洋房里的餐厅,新派闽菜,问谭新意见。
谭新愣了一下,难道是碰巧?
他下意识看向陆知,才听陆知说,是殷枞言告知两人要去吃晚饭,但因为自己一上车就睡,地点并未定好,殷枞言便问陆知,自己喜欢怎样的就餐环境。
陆知将信将疑,没有透露谭新的喜好,但如果真的要吃饭,有一点必须要提醒,便建议殷枞言选择低楼层或庭院式的餐厅,谭新不爱上楼。
殷枞言略一回忆,意识到他和谭新见面的地方,除了栖凰苑顶层房间,其它都在低层。
那很遗憾,他只好淘汰掉原本选定的,可以看到海景的高层餐厅。
他想宴京没有海,谭新来一趟,想要他看看。
包厢雅致,有些复古,没有刺眼的主灯,琥珀色的光源被巧妙地隐藏在顶部的木格栅、墙壁的缝隙和桌上的微景观里。
长方形黑檀木桌的两侧是长长的软包木椅,殷枞言落座,谭新便自然地要去对面坐。
殷枞言叫住他,示意谭新坐在自己身边:“来,先看菜单一起点菜。”
说着拿起手边厚厚的菜单,谭新脚步一顿,觉着奇怪,但还是坐了过去。
两人从头看到尾,殷枞言只点了一道,其他全交给谭新。
谭新早发现殷枞言吃饭一点不挑,一般有什么吃什么,爱吃的吃,不爱吃的也吃。
他不禁想,一个人如果连吃饭的要求都没有,那该多无趣。
于是自个儿抱着菜单仔细研究,因为没来过,所以结合工作人员的推荐,精挑细选点了一桌菜。
刚收好菜单,就听殷枞言交代:“菜晚点上。”
“好的先生,”服务员将茶壶里刚泡好的茶又续上了一道热水。
“那我先把几道需要现烹的菜备着,其他的等您招呼。冷菜和汤随时可以起,不耽误火候,您先喝茶,有事随时按铃。”
说完微微欠身,安静离开。
“为什么晚点上?”谭新问殷枞言。
话音未落殷枞言便揽上他的腰,上半身覆了过来,谭新禁不住的后仰,脑袋撞在殷枞言提前垫在墙壁的手背上。
安全距离被突破,就在谭新以为殷枞言要亲自己时,他却忽然停在了毫米外,用鼻尖蹭鼻尖,问他:“要吗?”
啊啊啊啊上班好忙我都忘更新了对不起~~~~~(虽然也没人看。)但我还是要抱怨: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上班!!!!为什么没人看,是因为我写的太烂了?可能是的吧,呜呜呜呜。现在是凌晨一点半,我还没睡,正是emo的好时间,不行啊再不睡起不来了上班要迟到的嘤嘤嘤。好像精分了哎哎哎没有地方发疯只能在这里了,反正也没人看就这样吧。(想不到吧我周六还要上班哈哈哈哈——实际是疯了)不出意料下一章要卡我了,别高审千万别求求了。话说这一章不会因为我的作话不过审吧?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??!!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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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