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知放下吃食,轻手轻脚走过来,看到殷枞言站在谭新身后,田际中在做最后的调整,而几十分钟前还十分抗拒的谭新,这会儿乖乖站着,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。
陆知走路近乎无声,殷枞言却像背后长眼似的,转头和他对上目光。
殷枞言的眼神平静沉稳,他只看了陆知两秒,陆知却控制不住的精神紧绷,觉得自己好像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。
殷枞言直到移开目光,都没有多余表情,陆知却感受到了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回到了跟随池总的日子,甚至压迫感更胜。
陆知深刻意识到,自己本职工作已经做到了。小少爷愿意接受殷枞言,自己便不能过问。
陆知压下心中的落寞,确认过谭新的安全后,识趣的退后两步,站在方便观察又不会打扰他们的角落。
测量还差最后一步,田际中让谭新坐下,这一步要触摸裤子的臀部和大腿后侧,检查横裆是否过紧或过松。
殷枞言向田际中示意他来。
殷枞言绕到谭新身前,高大的身形矮下来,随后,隔着布料,谭新感受到殷枞言温热的掌心。
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乌黑发顶,开始想入非非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
殷枞言忽然抬头问,精准捕捉到了谭新没来得及调整的表情。
“没有,”谭新一愣,而后心照不宣的一眼,秒懂道,“今天也没有。”
“出院后我就回宴京了。”
一向坐有坐相的谭新单手抠着椅子绒面。
今天晚上回去陪小侄女,容泱一个人在御水湾的十二栋,冯姨和菲佣带着,每天十几个电话,几十条语音,说很想小叔叔。
谭新很愧疚,觉得自己带孩子太不负责,大哥居然也放心。
明天出院手续办完,就立刻带容泱回宴京,他很想念毛茸茸的福豆,没有福豆在的日子里,谭新病情发作只能吃药或硬抗。
对了,他还得问问林雅雅,何亚楠的事她应该知道。
结束后,田际中表示肢体接触最密集的环节已经过去了,下一步试样衣和成衣会轻松许多,有了这次的精确数值,以后再定制便可以跳过这一步骤,恭喜谭新克服自己。
然后田际中告知了下次试衣的时间与自己的行程,谭新拜拜手,让陆知去记,自己则去包厢休息,顺带吃些东西。
陆知买了两份,由于不清楚殷枞言的喜好,便和谭新的一样。
精致的三明治,蒙布朗和锡兰牛奶茶,放眼望去,都是甜品。
殷枞言每样都尝了点,虽然和日常吃饭时的表情没什么区别——没表情,看不出喜恶。
但不知为何,谭新小口咬着三明治,从殷枞言举手投足与面部微小的细节,他能看出来殷枞言兴致不高。
吃好了,休息够了,两人一起下楼梯,外头天又晴了,入目是白花花的日光,谭新脚步停在楼梯中间。
“你的车呢?”
谭新弯腰看了眼楼下,只有陆知开着车过来,没见殷枞言那辆亮眼的飞驰。
“仇威开去送修了。”
谭新腹诽:至于么。
然后掏出手机给殷枞言转账。
殷枞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,好像并没注意到。
他落后谭新一个台阶,本就优越的身高更盛了,他单手插进口袋里,没有离开的意思,也不说话。
谭新心思一动,收起手机,抬手揪了下殷枞言的衣角。
殷枞言低头看他。
“你热吗?”
谭新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在盘算什么,殷枞言答得保守:“还成。”
“骗人。”
谭新笑起来,平直的嘴角上扬,他抬脚后退两层台阶,这下和殷枞言一个高度了。
谭新抬手,仗着这个角度车里的陆知看不到,用拇指轻轻在殷枞言额角擦了一下,“我都受不了,你火气这么旺,都出汗了还嘴硬。”
就一下,谭新立刻把手放下来。
殷枞言觉得谭新的话有魔法,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更灼热了。
“陪我去个地方吧,很凉快,等回来了请你吃晚饭。”
距离太近了,谭新定定的看着自己,眼里没有过多的期待,但亮亮的,映出殷枞言清晰的五官。
好在盛夏午后的蝉鸣喧嚣聒噪,遮住了他难以掩饰的强烈心跳。
“好啊。”
殷枞言说,“你先给我亲一下。”
谭新往后靠在扶手上,笑着摇头:“你爱去不去。”
殷枞言说:“我想去。”
紧跟着靠过去,毫无预警地低头吻上他,谭新根本没反应过来,眼睛微微睁大,赶紧想要后撤,却忘了是自己主动靠上来的。
殷枞言吻得很猛很深,谭新唔哝着,抬手欲推,殷枞言并不阻挡,他用舌尖快速挑了下谭新的舌侧,立刻退了出去。
谭新扶着栏杆小口喘气,方才优雅狡黠的贵公子模样荡然无存,间隙里抬起眼瞪殷枞言。
殷枞言欣赏着谭新的表现,赶在他恼羞之前说:
“下次我拒绝你,你也可以直接亲上来。”
“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能厚着脸皮耍流氓?”
“快走了,”殷枞言单手扶起谭新。
谭新甩开他的手:“你松开。”
“你朋友要上来了。”
谭新倏地扭头,果然看到陆知刚绕过车身,朝这边走来。
“阿新?”
谭新:“!”
谭新触电般站直,几步蹭蹭下到楼底,站在太阳里:“我在。”
而后发觉殷枞言没跟上,转头看他还站在原地,不自在的清了下嗓子:“走了殷总。”
奥迪一路往郊外开,路上谭新下了趟车,回来怀里多了一束百合,一篮水果,看起来像是要去探望谁。
但百合花束旁,还有一小束格格不入的哑光黑卡纸。
陆知接过东西放在副驾,后面开了又合,谭新裹着一身热气钻进来。
殷枞言的视线短暂离开手机,附着在谭新身上。
谭新刚坐稳,那束格格不入的、用黑卡纸包裹的花束就杵在了殷枞言面前。
原来是朵黑魔术。
殷枞言怔住了。
“接着呀。”谭新把花往前递了递,“黑魔术才适合你。”
记忆回溯,殷枞言第一时间便明白了谭新的意思——所以上次送法国红,确实是为了膈应你。
殷枞言好心情的接过,放在鼻尖嗅了嗅:“所以这次是真心?”
“没其它意思,殷总别误会。”
陆知还在,谭新不自在的转过去看窗外的风景,“只是证明我审美一直在线。”
殷枞言心中暗流涌动。
自从身居高位,他收过太多热闹,昂贵的礼物,唯独这一份,分外简单安静。
黑魔术过于特立独行,旁人轻易送出可能显得“不懂规矩”,突破边界,而如果这人是谭新,殷枞言很中意。
他知道谭新一向嘴硬,一如谭新知道,即使自己什么都不说,殷枞言也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。
于是某个不打算问出口,但一直盘旋着的问题,还是从殷枞言口中问出来:“所以,上次仇威送过去的花,哪里不好看?”
“没有不好看啊。”
谭新把别在胸口的墨镜塞进收纳仓。
没等殷枞言高兴,谭新紧接着说:“我的原话是‘丑’,就知道你助理不会直说。”
殷枞言嘴角抽搐:“……”
他盯着手里的黑魔术,想反击说你这朵花不也平平无奇。
但怎么都说不出违心的话。
“单拎一支出来都没问题,而且看得出来养的很好,很新鲜,可组合在一起,实在差强人意,白白糟蹋了。”
谭新靠在椅背上,歪着脑袋望着殷枞言,眼含笑意,轻声说:“一看就知道搭配的人不专业,所以才说‘丑’。”
两人无言对视良久,最终以殷枞言的哑然失笑告终。
奥迪一路行驶,高楼渐少,绿荫增多,车辆持续上行,穿过大片的楠木林,层层石阶显出影子。
殷枞言才知道,谭新要来的居然是寂相寺。
“你信佛?”
下车时殷枞言问谭新。
“不信。”
“不信何必来拜。”
谭新说:“替人来还愿。”
青石台阶被两旁的楠木林压得幽暗,百年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绿的穹顶,阳光自叶隙间漏下来,密得像一场雨,裹挟着空气中细微的灰尘,最终落在地上,碎成满地铜钱大小的光斑。
山里的雾气重,即便盛夏,也散不尽,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地方。
不过不是空调房的干冷,是深山老林里特有的、带着泥土和树根气息的自然凉气。
蝉声从头顶灌下来,却不让人觉得吵,反而衬得四周更静。
陆知去停车,谭新交代他等会儿可以四处转转,要走时会联系他,然后和殷枞言提步上阶,周遭有来去的零星香客。
“殷枞言,”陆知一走,谭新终于可以直呼其名。
他拧着眉,但唇角不明显的弯着:“东西有点重,帮忙拿一个?”
殷枞言本想全部接过,但谭新清秀白皙的脸蛋隐在娇嫩的花瓣后,很衬他清冽淡然的气质,于是只接过果篮,两人结伴迈上台阶。
殷枞言想起,秦恭爱也喜静,因此才常年待在殷园,可他觉着,比起殷园的阴冷,寂相寺才是真正的幽静。
殷园是压抑的,死寂的,人一脚迈进去,心就止不住的发沉发堵,再美的人造景也无心欣赏。
而寂相寺是鲜活的,开阔的,干净的,虽然宁静,但万物皆活,万物在听。
蝉在听,鸟在听,竹子在听,大雄宝殿前三百年的古银杏在听,放生池里的鱼也在听……
“你和陆知,不像是朋友。”
更像是平和的上下级。
仇威只能查到陆知出身于一家安保公司,是织澜现任的安保队长,而一家公司的职工,本职工作不做,只跟在谭新身边,不合理。
除非谭新真的是织澜的老板,跟在谭新身边,就是陆知的本职工作。
至此,雾月老板的话没什么好怀疑的,谭新如果真的只是织澜的编外翻译,便不会为织澜的危机如此上心。
“殷总对我的私人关系很上心啊。”
谭新早知道殷枞言一定会查自己,但他不知道殷枞言具体查出多少。
他漫不经心的反问:“那你觉得,我和他该是什么关系?”
殷枞言只做评价:“看得出他很担心你,对你唯命是从。”
谭新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可能是这里令人心旷神怡,精神懈怠,殷枞言忍不住又说:“你身边人可真多。”
没头没脑的,谭新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殷枞言自觉失言:“没什么。”
夏天是银杏最朴素的时候,没有秋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金黄,只是一身沉沉的浓绿,绿到发黑。
树冠铺开来,像两把巨大的伞,有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乘凉,闭着眼,摇着蒲扇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蝉。
两人便都没说话了。
谭新拧开大殿旁的水龙头,要净手,殷枞言暂时接过了那捧花。
谭新洗好手,让开位置,朝殷枞言伸手:“给我吧,你也冲一下。”
看到谭新手心还贴着创可贴,殷枞言只把百合还他,果篮放在地上。
净手后一同迈进大殿,清亮扑面而来。
独属于寺庙的香火气在这里浓到了极点。
谭新直奔药师佛。
药师佛全名药师琉璃光如来,位于大雄宝殿内横三世佛的左侧,左手持药壶,右手结施无畏印,面容慈悲而庄严。
蒲团前站有一个身披袈裟,慈眉善目的老和尚,朝着谭新双手合十:“谭施主,你来了。”
谭新双手合十回他:“寂明法师,我来还愿。”
谭新简单介绍:“这位是殷先生,这次陪我来。”
寂明法师:“殷施主。”
殷枞言点头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