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,谭新霎时精神了。
“你,”他想起是自己把地址发给仇威的,“你怎么还跟来了?”
殷枞言快速打量过四周环境后,视线才重新落到谭新身上,慢悠悠道:“来陪你。”
殷枞言表情里没有任何计较的成分,仿佛不久前没有不欢而散,他只是落后一步晚到而已。
谭新可不会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不计前嫌。
忍了一口气也要继续跟来,葫芦里卖什么药呢?
但不等他说话,田际中快步从里面出来,瞧见殷枞言热情的和他打招呼:“呦,这不是殷总嘛,您贵人事忙,可是好久没来了!”
殷枞言牵了下唇角,随口回应寒暄。
谭新听他们你来我往,田际中抱歉的表示,如果今天是来预约定制,怕是要等一会,他手里现在有个客户。
“田先生误会了,殷总是来帮我忙的。”
谭新抢在殷枞言之前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过来,和殷枞言并肩而站,“您看能不能让他协助您替我试衣?”
“原来两位认识,”这行当阅人无数,认不认识,田际中靠磁场都能分辨出来,更何况谭新愿意给殷枞言碰,已经说明两人关系匪浅。
于是马上笑呵呵的答应:“当然可以,殷先生接触的私人订制不在少数,说是熟手都不为过,有他帮忙,您的接受度应当会更高。”
说话间带着两人往里间走。
殷枞言狐疑,侧头看:“什么试衣,我同意了?”
谭新一手放在裤子口袋里,侧身轻轻撞了下殷枞言的胳膊,轻声说:“你要拒绝我啊。”
不是问句,更像感叹,尾音带着波浪似的。
殷枞言喉结上下滑动,他想移开目光,但谭新眉眼弯弯,深茶色的瞳孔里带着吟吟笑意,哪还有刚才在车里的厉色。
谭新笑的很漂亮,说的话也理直气壮:
“你说要陪我的,那帮我个忙,我就不计较你在车里欺负我的事了。”
“嗤——”
殷枞言惊了一下,而后笑着转过头去,觉得谭新说这话好无耻。
好可爱。
“欺负?”
刚才洗手间出来的陆知好巧不巧听到最后一句话,走过来看到殷枞言竟然阴魂不散的又跟过来了,当即浑身戒备,护在谭新身边。
陆知满目肃然,瞪了眼殷枞言,马上用眼神向谭新求证。
“小……阿新,他对你做什么了?”
谭新愣了一下,脸一下子木了。
本来带点……**的话,没想到让陆知听到,还误会了。
他看看好整以暇眯着眼,眼里带着敌意的殷枞言,又看了眼进入战斗状态的护犊子陆知,再看装不了什么都没听到、现在分外尴尬与多余的田际中。
三个人也都望着谭新,用不同表情诠释着同样索要解释的意思。
接待的助理和屋里的学徒也忍不住投来好奇的视线,又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脑袋。
“诶,不是不是,陆知你回来,你过来。”
陆知纹丝不动,谭新不得不伸手把人拽离殷枞言。
“我,我那个,就是,怎么说……”
谭新很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刻,他心虚,生怕陆知听出来点什么,脑子疯狂运转,舌头可劲打结,一时只想钻地缝。
不对啊,他是老板,轮不到他钻地缝。
“没关系阿新,你慢慢说。”
陆知以为谭新受了欺负说不出口,出言安抚,谭新这才从心虚里抽出神,发现陆知一身正气,完全没想歪。
真是高估他了。
“田先生,”谭新很快整理好心情,先支开田际中,“我们说会话,您先忙,一会试衣服了我去找您。”
“好的谭先生,那你们聊,外间有休息区,侧面是小包厢,您看哪里方便就去哪里。”
田际中也省的找理由了,点头致意后带着助理先行回避。
“这位……是你朋友?”
从陆知忽然出现就冷着脸的殷枞言,这会眼神钉在谭新拽着陆知的手上:
“谭先生既然已经有了帮手,何必假惺惺再求我。”
这话谭新不乐意听:“我真心实意,谁假惺惺了?你不高兴就不高兴,说话别阴阳怪气。”
被戳穿的殷枞言:“……”
殷枞言不买账,“哦?没听说过试个衣服身边要一群人伺候的,谭先生真是比少爷还少爷。”
这一口一个谭先生,人模狗样的,谭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陆知听不得有人讽刺谭新,想要反驳,又因为不能透露病情而哑口无言。
谭新翻了个白眼,松开陆知:“我有点饿了,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那家烘焙坊的连锁店,你去买点吃的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陆知明显不放心殷枞言。
上次小少爷受伤他不在现场,陆知已经很自责。
而且他和池总一样,也对殷枞言没一点好印象。
“没事,只是有些分歧,我把话说严重了而已。”
陆知保镖出身,脑子很多时候并不灵光,他想不通小少爷连自己的触碰都接受度不高,为什么会主动让殷枞言帮忙。
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少爷和殷枞言相处,总给人相熟的感觉。
他擅长服从命令,但这会儿命令和职责在疯狂打架。
谭新了解陆知:“这里人多,我一个人没事,你快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
陆知只好点头照做。
陆知一走,周遭瞬间安静下来,谭新拽着殷枞言到就近的沙发坐下。
殷枞言顺着谭新的力道,然后听他解释:
“行程是定好的,我需要有人陪同,提前也不知道你会来,也没想到进行的比预想中要困难。”
助理端来成套的茶具,谭新道过谢,亲自摆上茶杯,给殷枞言倒茶,推到他面前:
“你知道的,我接受不了有人忽然从背后碰我,但这不是全部,准确来说,我接受不了陌生人的触碰,这就是为什么量体裁衣还要人帮忙。”
“为什么?”殷枞言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。
“如果我说,我自己也不知道,你相信吗?”
殷枞言不信,“你和我都能……”
“你是例外。”
谭新疾声打断殷枞言后半截话,殷枞言表情终于有了松动,露出介于怀疑与意外之间的表情。
谭新根据那点短的可怜的记忆,猜测出兴许在自己命悬一线时,是殷枞言救下自己,所以才会成为自己的“安全锚点”。
单是这点,谭新对殷枞言是感激的,也愿意包容,可也不打算全盘托出。
尚有大把疑问没解开,比如,假设真的是殷枞言救下自己,正面相对,殷枞言却表现得像是根本不认识自己。
他又没毁容,难不成殷枞言也磕到脑子,失忆了?
于是谭新问殷枞言:“别再追问了,我和你一样好奇,为什么只有你可以。”
“可能,说不定——”谭新抿了口茶,故作玄虚,而后笑着说,“我们之前在哪见过,我对你这张脸印象不错,所以愿意给你碰。”
谭新总是能冷不丁的吐出来一两句撩拨似的调侃,殷枞言只当他是故意,没正面回答。
“照你这么说,这忙还就得我来帮?”
“是的吧。”
谭新说话时,手指漫不经心的在杯壁摩擦,殷枞言目光垂落,白茶茶汤清亮,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移动。
田际中,国际上知名的西服设计师,拥有超过30年的从业经验,个人风格严谨鲜明,他服务的客户名单中,包含不止一位福布斯榜单的企业家。
也曾多次为殷枞言量体裁衣,因此殷枞言知道田际中的时间难约,价格高昂,服务周到……
总而言之,是谭新不太可能,也没必要接触到的人物。
“行。”殷枞言说。
谭新眼睛亮起来,还没来得及高兴,殷枞言紧接着道:“五万。”
“什么五万?你帮个忙可真贵。”
“车子的维修定金,”殷枞言品了口茶,纠正道,“具体维修费用,需要看维修工单和定损报告,多退少补。”
谭新挑眉,磨牙。
不是拿不出,也不是心疼钱,他敢踹就能赔,就是殷枞言理亏在先,出尔反尔在后,更显恶劣。
“好,给你,不过要等结束后。”
眼下是需要殷枞言,谭新嘴上答应,实际心中已经在盘算事后怎么报复回来。
一个在校学生,几万几万的往外花,眼睛都不眨一下,好一个视金钱如粪土,谭新的身份在殷枞言心中又加了层神秘色彩。
可算谈妥,谭新带着殷枞言去找田际中。
谭新因为情况特殊,预约时间较长,如今已经耽误了许多。
谭新穿上初胚,跟随指令做些日常动作。
等到需要上手时,田际中和殷枞言都站在背后,谭新猜到用意,是为了不让他分出是谁在碰自己。
但很可惜,田际中的手一上来,谭新唰的一下身体前倾,躲了过去。
回头看到田际中愣怔的表情,显然没料到谭新这么敏感,谭新也低声说抱歉。
一旁在观察的殷枞言挽起袖子,接过田际中手里的大头针,“我来吧,田先生您先看着,哪里不对再说。”
然后双手轻轻扳着谭新的肩膀。
熟悉的味道与触感将谭新的防备心瞬间降到最低,他呼吸有些重了,看着殷枞言的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法觉得怯意。
明明殷枞言来之前,自己可以忍受的。
他会不会发现什么?
殷枞言发现了,谭新的情况或许比他自己说的要严重,他一只手拍了下谭新的肩膀,递给他个放心的眼神,然后把他身体转过去。
“没事,我来,你放松,哪里不舒服告诉我。”
看着两人可以无障碍接触,田际中松了半口气,后半口还吊着。
但亲眼目睹殷枞言很快掌握推、拉、捏、合,精准标记,暗叹果然见得多了没经验也能做的有模有样。
不过有些地方还要田际中亲自上手,比如用手按压肩部检查肩斜度,捏起后背的多余量,手掌贴合侧腰线,画出完美的收腰曲线。
殷枞言默默侧身,有一搭没一搭和谭新说话。
“身体恢复的怎么样?”
谭新说:“你这会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?”
背后传来殷枞言低沉的笑声,混着霜枞适中的味道。
谭新心脏突突猛跳两下,不自在道:“本来就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我那天说让你留在平港,给你安排地方,没有其他意思。”
殷枞言迟来的解释:“我那个废物大哥小肚鸡肠,乔许是他看上的人。你和乔许牵扯不清,对她动手,最关键的是,乔许为了你落他面子。当时不计较是因为人多,但难保他事后不会找你麻烦。”
“你背后没人撑腰,就算远在宴京,也迟早会被找到。”
没想到殷枞言竟然在跟他解释那天在病房里的事情,更没想到殷枞言是为了保护他,而不是……
“真的只是这样?”
当然不止,但殷枞言答道:“只是这样。”
搞半天是自己多想了?
谭新不由走神,连身后的动作都暂时忽略了。
其实不怪他误会,分明是殷枞言先拒绝他,才导致他顺着一条思维往下先走了,而且殷枞言见他生气,还不立即解释。
“那你,那你为什么不……”
谭新转头就想问殷枞言,那你为什么拒绝我?
脑袋还没转三分之一,殷枞言单手就扣住谭新的脖颈,阻止了他回头的动作。
“别动。”
这个姿势让两人距离很近,近到谭新能看清殷枞言清晰浓郁的眉目,能数清根根分明的睫毛,而睫毛下深邃如墨的眼睛,此刻向下。
谭新吞了口口水,忽然觉得口渴,明明刚刚才喝过茶。
殷枞言的手很热,覆在脖颈上直发烫,热意向上蔓延,谭新觉得脸颊都要烧起来了。
他慌忙躲开目光,转过去脑袋,目视前方。
奇怪,明明已经坦诚相见过好几次,该做的事都做过了,比这更亲密的时刻也有许多,可衣着整齐,正经说话时,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,一次触碰,竟然还会显得暧昧。
Eleanor的话回想在脑海里。
“下次发作时,多问问自己,你需要的是他的味道,还是他这个人?”
谭新攥紧了拳头,很不情愿面对此刻的答案。
他想,自己或许需要的……是殷枞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