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嚏——”
晚上十一点,已经“出院”了的谭新刚在特护病房醒来,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,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,整个人极速清醒。
病房里开着暗色的灯,助眠的药没用太多,药效已过,手上的针也拔了,体温暂时平稳,连守在床边的人也从陆知换成了米池。
谭新半支起身子,喝了口米池递来的温水,又无力躺下。
米池等他缓过劲来,确定谭新暂时没有睡意,起身按下主灯开关。
没有米优在,他们两人在一起气氛一般都很沉静,许多话不用明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谭新知道下午大哥一定急坏了,又不能一直跟着,只能趁他身边人都走光,才放着家里的大嫂和女儿匆忙过来。
米池为此在家里坐立不安。
隐瞒身份确实可以帮助谭新避开许多别有用心的骚扰。
许多人为了攀上,或者扳倒米家,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,而谭新从前的状态根本无法应付各方势力的打探。
谭美萼生前,也希望谭新再也不要因为米家人的身份受到伤害。
可万事有利就有弊,得了清净的同时,也代表着,某些时候谭新不能使用米家的庇护——比如今天。
思来想去,终究难得两全法,米池谁也怪不了。
米池没着急追问下午事情的原委,只问过谭新身体情况,确定没大问题,然后督促他起来吃饭。
“冯姨做的,都是你爱吃的菜,起来吃点。”
因为自己让大哥担心,现在谭新面对米池是愧疚状态,乖乖起来去卫生间简单洗漱过,回来看到大哥在亲自往桌上摆饭菜。
他坐下来,诚心道歉:“对不住啊大哥,又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你让我操心的还少?”
米池看他一眼,笑了笑,“我都习惯了,再说这次也不怪你。”
米池招呼他过来:“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,来,坐。”
谭新坐下,米池给他递勺子:“右手方便吗?”
谭新接过,说不碍事,又听米池淡淡道:“我出来前和你嫂子吃过了。”
谭新:“唔。”
“在海滨新区的世纪酒店,我请她的。”
谭新夹菜的手一顿:不儿,谁问你了?
原先容恩夕和米池的界限划分清晰,听米优说,大哥出国看望她们母女,连吃饭都要AA,这是上赶着终于把钱花出去了?
嘚瑟什么。
谭新腹诽,既无语又替大哥欣慰,看在他终于要得偿所愿的份上,决定不予计较。
紧接着米池下一句话跟上。
“我也不想在你刚退烧就来追究,但在这种关键时刻,改签机票,更改度假计划不是明智之举,所以趁现在先把话说清楚,该交代的交代了,明天我和你大嫂按计划出国,起码半个月都不在国内。”
谭新当场凝滞:“……”
嘴里的饭都不香了。
不过谭新还是高兴的。
高兴米池总算把自己的事排在两个弟弟前面了。
于是吃过饭,下床活动过筋骨后,谭新和米池坐在阳台沙发上,把谭子显带来的情报一五一十交代了。
他知道米池知道的比这个多的多。
况且,谭新还指望从米池嘴里打听点什么。
米池听完却心生疑窦,似乎有哪儿不对劲。
谭子显打听到的那些是他默许后的结果,他也想借此试探一下谭新的接受程度。
谭美萼忙,谭新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,韧性在哪,底线在哪,他一清二楚,没想到这次结果大出所料。
以下午谭新失魂落魄的表现来看,打击颇大。
这不正常。
谭新受伤时说的话,旁人听不懂,他懂。
谭新说的两个,一个是身体,一个指精神。
从谭新接受治疗开始,就总把身体和精神分开描述,好似这两个本该就是分开的个体。
Eleanor对此解释过,这是失忆与Ptsd共同造成的后果,排除掉因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的症状,其它心理疾病的产生是因为失忆导致的自我认知障碍。
Eleanor还说,治疗的前提,首先是承认疾病与痛苦的存在,患者的家属也要接受。
但谭新平日里报喜不报忧,真的病了,也只会说身体不舒服,而这次,他竟然说两个都不好。
他向米池表达,“我不太好了”,他在向米池求救,米池接收到了,所以他丁点都不会怪谭新,他欣慰谭新终于学会示弱了,可与此同时,又揪着一颗心,坐立难安。
医院能治身体,治不了谭新的心病。
谭新是坚韧的,不屈的,那引起他精神不适的,是什么?
可这会见到谭新,他看起来挺正常,米池思索后,没有直白发问:
“你中午状态很不好,听Eleanor说,你已经鸽了她两次。”
“我……”谭新心虚,磕巴了一下,“期末事忙,没顾上。”
“再忙空不出来一个下午?”
米池锐利的目光直逼谭新,谭新面对大哥一点也犟不起来,不情不愿小声嘀咕:
“不是,我本来就忙的焦头烂额,她还总说让我不要压力太大,注意休息,我哪做得到……”
“事情忙你不会开口?你公司里高管养着吃干饭?期末考试算多大的事,时间不够就直接参加补考,你用得着操心挂科影响?分不分得清你现在的主要任务?”
米池不认这个理由,平淡又极具压迫感的连珠炮追问。
“是真没空,还是抗拒治疗?”
罪名一下子就大了,谭新连忙否认:“怎么可能,大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?除了这段时间,之前我可是次次准时报到,药也是让吃什么吃什么,不让我做的事我再也没做过……你,你要还这么给我扣帽子,那就是你不讲理。”
谭新着急忙慌解释一通,说着说着就开始倒打一耙,米池反倒放心——谭新在他面前占理的时候往往会得寸进尺,反客为主。
于是摆摆手止住了谭新的辩解:“好了,知道了。”
他说:“我第一时间通知过Eleanor,她这会儿应该刚下飞机,我把她安顿在医院附近酒店,你的机票我也帮你改签了,这两天在平港待着,状态好点了再带着泱泱去宴京玩。”
米池知道,谭新有什么事只愿意和Eleanor讲,米池对此也没有异议。
毕竟治疗的前提是医生与患者的互相信任,建立信任困难,摧毁却只需一个危机。
米池再怎么关心谭新,也绝对不会干扰好不容易形成的平衡。
谭新忽然皱起鼻子,小声喊了声“大哥”。
语气委委屈屈,还带着点强掩的哽咽。
米池一下就心软了,“好了好了,干什么呢?这么大了还哭鼻子?”
说完觉得自己过于苛刻,谭新的情绪不能堵,于是赶紧改口,“没事,想哭就哭。肩膀给你。”
哪知谭新眼里还闪着泪花呢,噗嗤一下笑了。
真好,他有大哥二哥,都会给他肩膀靠,殷枞言算什么,一边去吧!
又聊过几句,谭新顺利把话题带到下午突然冲出来质问自己的乔许身上。
“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女孩,叫乔许是吧?她是我以前的朋友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米池不答反问,“看到她什么感觉?”
谭新刚醒来时,虽然叫不出来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,也真的毫无记忆,但对于曾经熟识的人与地点,他潜意识里是能感觉出来的。
可下午神情恍惚,乔许出现的忽然,又毫不知情的要碰他,多重因素下,谭新的潜意识根本没来得及发挥作用。
“情况复杂,记不太清了,”谭新遮掩过去,“但她亲自来医院,忙前忙后的,满脸担心不像是装的,看着我欲言又止,可惜被家里人叫回去,没机会说上话。”
米池没说话。
湿冷空气从半开放的阳台卷进来,外头飘起了小雨。
谭新有些冷了,坐直身体给自己和米池添茶,米池起身,从屋里拿出来个毯子递给谭新。
就在谭新以为得不到答案时,米池就着淅淅沥沥的背景音,终于松口。
“她是你国高的同学,后来一起考上平港大学,读同一个专业,关系,还不错。”
谭新捧着杯子的手一紧:“那,我们是同学,朋友,还是……?”
乔许见到自己实在过于激动,兴奋,激动,混合着埋怨,也不怪殷枞朔误会,他自己都怀疑。
可就谭新对自己的理解,他应该是天生同性恋,并且不会对异性产生兴趣。
米池好笑的看他,“我只知道你们是好朋友,至于你们私底下有没有发展其它,那得问你自己啊。”
谭新急了:“问我什么?大哥你明知道……诶,不是?”
话说一半,谭新看清米池眸中浮出的戏谑,忽然反应过来,松了口气,侧过头翻了个白眼,又转过来,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米池。
“大哥啊,我都这么惨这么可怜了,你居然还框我。”
米池慢悠悠喝了口茶,“撒什么娇,我在教你相信自己。”
谭新追问:“那我能相信她吗?”
米池无情道:“自己判断,我只能给你提供信息。”
谭新得了准,放松的往沙发上一靠:“那快说,说完放你回去陪嫂子。”
米池被他这话逗的笑起来,两人打趣几句,在谭新催促下重回正题。
“以前听你提过,你说高中一开始和她不熟,到了高三才成朋友,后来考上同一所大学,又都是老同学,走的更近了。后来你出事,她估计是第一时间看见新闻——是媒体报道的一手消息。”
这意味着,乔许知道的,是没有来得及被人插手处理过的真实消息。
谭新瞳孔微缩,捧着杯子的双手无意识收紧,连呼吸都放浅了。
“所以她知道你在现场。后来新闻冷处理,当事人封口,你在ICU醒不过来,我们对外封锁消息,她到处找不到你,就拜托父母调查。”
“因为事发突然,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忙,我们都没注意到她,所以还真让她查出来不少关于你的信息。后来估计是猜到你的身份,但又不敢确定,就试图联系过我,被我压回去了,我顺带敲打了下他父母,所以这么多年,他们没敢乱说。”
米池摊手,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,靠在栏杆上向外眺望:“就这么多了。”
说完等了半天,背后一点动静都没,他疑惑回看,见谭新牵起唇角,一脸激动,虽然表情幅度不大,但那双修长眉眼舒展,琥珀色的眼睛绽放着希望的光芒。
“那就是只要联系到她,我就能知道详细情况了!”
说着站起身,放下杯子,小步走过来,贴着米池趴在栏杆上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谢谢大哥!”
米池给他泼冷水:
“老实点,最近先不急着见她。”
谭新一怔,表情凝固,反应过来忙问:“为什么!”
米池转过身,侧靠栏杆看着谭新,谭新见他不说话,不高兴起来。
“明明你们什么都知道,就是不告诉我,也不跟我讲我以前都有什么朋友,让我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,让我自己拿主意,现在我可是凭自己找到关键人物,你怎么还拦着?”
“没说让你一直不见,”米池没好气的看他,“等你见了Eleanor,状态稳定了,随便你怎么见。”
“我现在状态就很好!”
说着谭新站直了,张开胳膊,“头不疼了,烧也退了,精神饱满,意识清晰,没有胡思乱想……”
“你有醒来后前半年的记忆吗?”
“……”
米池冷静的发问,谭新却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。
米池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光渐渐熄灭,胳膊也无力的缓缓垂下,张着嘴先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没有。”
米池叹了口气,看着谭新的眼睛满是悲痛: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因为你刚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,身体虚弱,情绪也不稳定,总抓着我们追问自己以前的事,迫切的想知道一切。虽然医生说恢复记忆希望渺茫,但心理医生却说和亲属一起回忆从前的事,对改善精神问题、重塑认知有很大的帮助,所以我们说了,我们告诉你了,可是,可是你……”
米池说着,似乎回忆到了什么,眼里满是谭新陌生的痛苦,挣扎。
他的目光从谭新脸上移开,去看窗外已经瓢泼的大雨,深吸一口气,才把后面的话说出口。
“我们没有说很多,我们避开了重要信息,但你那时候很敏感,你像是忽然记起来了……什么不好的事情,整个人应激,抗拒治疗,逃避和人沟通,自我伤害……你开始间断性失忆,忘了我们说过的所有话,然后重新发问……我们给你换了无数心理医生,定了许多治疗方案,一个一个的试,我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遭罪,最好终于让你状态稳定下来。”
一想到那段时光,刚庆幸谭新醒来,紧接着又要面对他更严重的精神问题,米池心如刀绞,可此时此刻,他连复述这段经历,都要时刻观察着谭新的状况,一旦刺激到他立刻停止。
索性谭新看起来还好。
“所以谭新,我没有办法,也不能直接告诉你,医生说你刚苏醒状态不稳定,身体虚弱会连带情绪低落,你有心但根本无力调整情绪。可你偏偏又是主体意识非常强的敏感性人格,Eleanor说,普通人失忆就失忆了没有什么大不了,完全可以重新开始,可你不行,你一旦没有记忆的支撑,又得不到答案就会反复焦虑,怀疑,痛苦,质疑自己的存在!”
“我没有办法,我看着你消沉,看着你自伤,只能身体指标稳定了让你自己查,但是——”
米池越说声音越大,谭新垂下头,肩膀不住的抖。
米池立刻停住,叫他的名字,然后扶住谭新的肩膀,迫使他抬起头。
才看到谭新呼吸已经开始不正常,像倒不过来气般用力吸气,大口吐气,米池连忙帮着他顺气,扶着谭新坐下。
“好了,哥不说了……”
米池安抚着谭新,就想打电话叫人,胳膊却被拽住。
谭新抬起通红的眼睛,执拗又脆弱的看着米池:
“可是,可是,哥,”他的声音带着哽咽,吐字却坚定有力,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