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枞朔语速奇快:“你妈当年的破事真当没人知道呢?知道的是水性杨花,贪得无厌,跟完这个又跟那个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效仿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殷枞言眼神骤变,拳头已经砸进他脸里。
力气之大,殷枞朔尾音还在空气里震着,脸颊已经凹进去一块,整个人蹬蹬连退十数步,在柳淑兰惊叫着搀扶下才没一屁股坐地上。
殷枞朔好不容易站稳,拿开捂住脸的手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柳淑兰心疼的不得了,转头指责殷枞言。
“枞言,你哥是气急了口无遮拦,这些事儿我们都是万万不信的!但你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啊!”
殷枞言一向温和正派的脸此时紧绷,周身气质变得尖锐凶狠,判若两人。
他两步跨过来,拽着柳淑兰的胳膊把她扯开,左手攥紧殷枞朔衣领,几乎把人整个提溜起来,从第一拳开始就没送开的拳头疾风骤雨般重新落在殷枞朔脸上。
一下又一下,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闷响。
把殷枞朔从站着打到坐下。
殷枞言一言不发,耳朵里殷枞朔疯子般的辱骂与柳淑兰尖细的嗓音糊作一团,他视若罔闻,漆黑无光的瞳孔变得霜冻般严寒,混着令人心惊的狠绝,连砸了七八拳,直锤的殷枞朔一个字再骂不出来,才重重一推,松了手。
柳淑兰赶忙松了拉扯殷枞言的手,一边去扶他那破布似的儿子,一边手忙脚乱拿出手机要打电话。
殷枞言站直,抻了抻肩膀,左右活动下脖子,抬手捏了下脸颊放松面部肌肉,然后整理着衣服走过来。
弯腰,屈膝半蹲,夺过柳淑兰的手机,眼都不眨的扔进林子里。
“要找医生自己去叫,至于主院那边,奶奶今天过寿,已经因为你儿子很不痛快了,我劝你们还是别堵上添堵。”
柳淑兰好似找到了殷枞言的畏惧,咬牙切齿瞪着他:
“现在怕惊动她了?你动手前怎么就没想到要怎么交代!”
殷枞言倏地笑出声来,只一瞬,又沉下脸。
“交代?我需要对谁交代?”
他一眼不看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殷枞朔,“你敢闹到老太太面前,那就去,到了先把你儿子那番话一五一十交代了,咱们看老太太先处理谁?”
说什么?怎么说?她哪敢提!
柳淑兰半跪在地上扶着儿子,也靠殷枞朔撑着自己,才没彻底坐下,面上血色尽褪,脸色煞白,看着殷枞言无所谓的冰冷神态,敢怒不敢言。
殷枞言看她平日优雅表象做了灰,毫无仪态,哆嗦着嘴唇,一副生吞了刀子,不服又不能言说的愤怒与惶恐,没从中觉出一丝痛快。
他在这样的目光里淡然起身,转身离开。
殷枞言拖着步子,独自沿着偏僻山道一路向上。
山间的晚上,凉爽到有些冷了,没有风,凉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渗。
殷枞言虽然一直在走,浑身却愈发的冷,但他好似没有察觉,低温反倒能令头脑清醒,不去想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。
他不想回房间,不想待在殷园,但又不知道去哪,只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,梳理好情绪后,发现已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湖边。
湖边有汀步,通向湖心一座八角凉亭,亭顶覆着琉璃瓦,殷枞言在此驻足。
殷园的繁闹辉煌早已不复,比记忆里落寞许多,可在这里遇到的人,却一直明朗鲜活。
“枞言。”
还没来得及追忆,背后有人叫他。
殷秉川坐着轮椅过来,身边跟着贴身照顾的小广,小广手里拿着医疗箱。
“三叔,”殷枞言心下了然,“你都看到了?”
殷秉川伸手,小广把医疗箱递给他,殷秉川接过,放在腿上打开,窸窸窣窣翻找出碘伏棉签创可贴。
“这不吃完饭,正打算找你算账,结果你一直被缠着,还闹出那么大动静。”
殷秉川单手操控轮椅过来,示意殷枞言伸手。
殷枞言这才发现右手关节处有擦伤。
他不在意的看了眼,重新垂下去:“破点皮而已,你该去找殷枞朔,他比较惨。”
“我管他干什么,他有妈心疼,遭一顿打说不定还能长长肉,看着敞亮点。”
殷秉川去拉殷枞言的手,大有一副你不过来我亲自动手的架势,殷枞言无奈,拿过棉签:“我自己来。”
然后找了块湖边石头坐下。
殷秉川不再坚持,轮椅停在合适的距离。
“况且我能看出来,你没下重手。”
殷枞言垂着头,沉默不语。
殷秉川朝小广使个眼色,小广转身离开,殷秉川才继续说:
“我知道,你和沈清都是受害者,你心里也不好受,更容不了别人说她。但,越是不能忍,越要忍啊,想成事,就不能有软肋。”
殷枞言擦碘伏的手稍显凝滞。
殷秉川继续道:“不管别人怎么说,拿出证据前,你就是怀川的儿子,是我殷秉川的侄子,等以后你控股了,大权在握,再收拾他们也不迟。”
殷枞言贴好透明创可贴,收拾好医疗箱,听了殷秉川的开导。
殷秉川说了一堆,自觉应该有用,大侄子的情绪应该能好点,谁知殷枞言张口说的第一句就是:
“我想做亲子鉴定。”
殷秉川欲言又止,沉吟片刻说:“他们都死了,你怎么做?稳重点。”
生怕他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,殷秉川说完赶紧转移话题:“给我气的,都忘正事儿了——我问你,我院子里的花是不是你摘的?嗐,我说你……你,你对花花草草又没兴趣,人家长得好好的,你闲的没事霍霍它们做什么?”
原来是这事:“几朵花而已,我想着送老太太。”
殷秉川信他个鬼:“她天天看,早看腻歪了,稀罕啊!”
“那这不没送出去?”
殷秉川:“那去哪了?没送出去你还我,真是的,摘还不好好摘,毛里毛糙,断面都没眼看……”
一提起花,殷秉川也跟着激动,说话声荡着气流,周围总有点活气儿了。
殷枞言揉了把脸,连连应付:“机缘巧合,送病号了,算死有所值,三叔与其在这絮叨,不如回去赶紧补上几朵,赶明我赔你就是。”
“病号?就白天枞朔推倒的那个?”
殷枞言在饭桌上提过这事,殷秉川追问,“你不说那人没什么身份,托关系进来的,就算咱们理亏,那也是枞朔不懂事,干什么用我的花探病……”
这话说的好似谭新不配似的,殷枞言心里有点不舒服,如果殷秉川知道收花的人不仅不喜欢,还嫌弃,又会什么表情。
“好了,我摘都摘了送都送了,三叔,夜里凉,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你别管我,我觉少……”
“小广!”殷枞言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声,避的远远的小广闻声赶来。
殷枞言把医疗箱放殷秉川腿上,推着他过去:“你三爷累了,带他回去休息。”
殷秉川几番挣扎,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,临走还转过身子看殷枞言,“你还呆在这干什么,早点回去吧!”
殷枞言朝后摆摆手:“我看景。”
又剩殷枞言一个人,他叉着腰站在湖边,望着湖中八角凉亭,表情一点一点的消失。
殷秉川看似向着他,关心他,但殷枞言心里清楚,一切基于他们之间的合作。
这世上只有两个人,会无缘无故的冲出来对他好。
上一个,江大桥车祸后生死未卜,下落不明。
上上个,就在这吃人的老宅里,就在这里。
“喂,你是谁呀?他们为什么欺负你?”
小孩儿手里攥着一个细细的深棕色皮绳,皮绳上有颗哑光的金珠子,是沈清带殷枞言离开平港后,用自己挣来的钱为殷枞言买的转运珠,希望他的人生从此以后再也不要与殷家有交集。
几天前,殷枞言刚和沈清在远离平港的一个小县城安顿下来。
几分钟前,转运珠还挂在他右手手腕上。
而现在,他和母亲的出逃被殷家发现,自己被扣在殷园,转运珠也落入他人之手。
一切美好的像是场幻梦。
他看着刚刚和殷枞朔一伙人争着抢他东西,这会还来假惺惺的胖小孩儿,目光冷漠厌恶。
但小孩儿丝毫不怵:“我才不要你的东西呢,我有妈妈给我的平安扣!”
小孩儿说着,笨拙的从衣领里揪出个红绳,绳尾带出个精致圆润的玉扣,小腿倒腾几下,凑上来给他看。
那时殷枞言分不出玉的好坏,也对这些人动辄天价的东西不感兴趣,但还是被吸引了目光。
那玉细腻如脂,透而不闪,应该价值不菲,上刻两个小字:无咎。
殷枞言不认识小孩儿,但知道殷枞朔的嚣张跋扈,就凭小孩儿想要的东西,殷枞朔都要给几分面子,殷枞言便知道,这小孩儿家里应该也厉害。
那估计也和其它横行霸道的二世祖没什么区别。
于是更不愿搭理他。
但小孩儿手脚并用,爬上亭子边的椅子上,挨着殷枞言坐下,朝他伸出藕白的胳膊,摊开手。
“诺,还你。”
殷枞言愣住了,难以置信的看着他。
“如果让他们拿走,就真的没有啦。”
小孩儿眨巴着茶色剔透的眼睛:“你都这么大啦,怎么还被欺负啊。”
…………
这么多年过去,殷枞言多番查找,却始终连个名字都查不出来。
只知道当时那位凌厉美丽的母亲,竟然会温柔的叫他宝贝,或者称呼他的小名,皎皎。
像个女孩名。
恰好那天月亮很圆,很亮,高悬天穹,映的湖面波光粼粼。
皎皎白白胖胖的脸也像盘月亮,短暂的照亮过殷枞言灰暗的童年时光。
殷枞言从旁人嘴里听到了那位母亲的名字,原来皎皎就是米家的那位小少爷。
宴席散场,殷枞言躲在树后,目送他跟随母亲上了辆幻影,消失在视线尽头,之后没多久,米家小少爷,便成了众人口中神秘的代名词。
殷枞言至今也想不明白,自己有什么可值得他人帮助。
一如他想不明白,四年前跨江大桥车祸,那辆卡宴为什么义无反顾的冲出来救他。
他可不记得自己在哪留过什么恩,值的对方以命相报。
殷枞言坐在凉亭里的椅子上,收回了遥远纷乱的思绪,经年往事随之消散。
不过今夜月色也很好,皎皎月光洒在湖面,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将他围起。
殷枞言希望无论如何,他也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