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辨别与主导

谭新一句话,瞬间叫米池所有情绪偃旗息鼓,空气陡然陷入安静。

米池出现了少见的反应迟钝看,少顷,他终于有了波澜,看向谭新的目光充斥着不可置信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他依旧是渊渟岳峙,临危不乱的池总模样,可谭新从中看出了毫不掩饰的担忧。

他递过去一个安抚性的眼神,按住了米池接下来想问的话,娓娓道来。

“我只想起来了一点点,是车祸发生后。”

谭新机械得把短时间内,在脑海中重复了无数次的画面简单描述出来:

“我看到,我坐在车里,被安全气囊挤得动不了,前面是横七竖八变成废铁的车,脚下不是路,是水。”

“我觉得自己死定了,一动也不敢动,其实也疼的动不了,某些地方失去了知觉,像不存在一样……然后,忽然出现了个人,他也浑身是血的,但是他,把我从即将或坠桥,或爆炸的车里拖了出来。”

在谭子显说出殷枞言名字那一刻,谭新脑袋像针扎一样,破碎凌乱的回忆冲破桎梏,他咬着牙忍下去,也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
鼻尖是混合着血腥味,汽油味,还有诸多味道的冷杉香。

随后视线逐渐模糊,谭新再也撑不住,闭上眼之前,他忘了所有不祥的味道,紧紧捕捉住了那一丝霜枞的残留。

“是殷枞言,是他救的我对不对?”

谭新控制不住激动,攥住米池手臂,眼里闪着执拗的泪光,言辞急速恳切:

“是他吗?”

米池不想承认,但也不得不回答:“算是。”

谭新精神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,顺势把米池不情愿承认归咎在对殷枞言的迁怒上。

他或许认为车祸是因殷枞言而起,自己是受殷枞言牵连才有此横祸,而不愿意承认。

但谭新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暇对此进行深度分析:

“所以大哥你看,我想起来了,虽然只有一些片段,但它可是真实的记忆,我也没有怎么样——没有精神失常,没有阶段失忆,除了精神恍惚点,睡了一觉好多了。”

为了增加信服力,谭新努力平和呼吸,调整音调和情绪:

“今时不同往日,我身体在慢慢好起来,能正常上学,交朋友,也能自行处理很多事,不管是学校还是公司……我向你保证只要察觉不对马上联系Eleanor,在宴京就是这样,不信你去问Eleanor,问陆知,问林雅雅,问我老师,我哪次不是一有问题就去找她……”

谭新叠声向米池证明,米池也知道谭新在陌生的宴京真的有在努力生活,但他还是不能答应。

“没说不让你们联系,只说过段时间。”

乔许知道的太多,尤其是……

又不了解谭新情况,万一一股脑全倒出来了,难保谭新不会出什么事。

米池安抚好谭新,立下承诺:“等Eleanor松口,我就给你她的联系方式,这么久都过去了,你还等不了几天?”

谭新在医院呆了三天,百无聊赖。

那夜的雨下了一夜一天,谭新的情绪被动陷入低谷,提不起精神出去,干脆趁机做了套详细检查。

期间发现科室许多医生护士都认识自己,问了才知,自己昏迷期间,大多时间就住这里,不过不是这个床位。

谭新纳罕,怪不得一转到楼上,闻着没什么区别的消毒水味道,就觉得更加安心。

陆知明白,谭新存在严重的自我认知障碍,脑子不能闲,没有东西给他转移注意力,就会胡思乱想。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,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,需要给他建立外界连接。

于是陆知安排着谭新参加织澜线上会议,和林雅雅通电话,又和容泱开视频聊天。

谭新低估了小孩儿的精力,聊不多久就撤了,自个儿在“御书房”群聊里代批奏折,同时多次翻阅和殷枞言的聊天记录后,对新消息已读不回。

织澜新品销量非常可观,谭新捧着平板看着财报上一连串数字,心中涌起莫大的成就感。

心情一好,谭新感念近期员工们加班加点的辛苦,想了想,联系公司行政,让他们商讨一下员工福利和奖金。

第一天傍晚雨停了,次日谭新就收拾一番跑去找了Eleanor。

开头先讲抱歉,麻烦Eleanor放下工作大老远赶到平港。

Eleanor表示没什么,她的工作本来就是以谭新为主,就当工费旅游,看起来状态确实很好。

谭新也把最近遇到的事情和感受和盘交代,Eleanor同样不建议他过早、大量的接触敏感信息。

谭新只好努力静心。

Eleanor再次提到安全锚点,询问他的近况,谭新思索后,隐瞒了殷枞言的身份,陈述道:

“我和他,上床了。”

Eleanor顿了顿,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。

她第一反应是短暂的震惊,瞳孔微微放大,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,保持了专业的中立。

但看着谭新,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警觉。

她比谁都明白,甚至不能接受身体触碰的谭新,要和陌生人发生亲密关系,有多难。

简直天方夜谭。

在此之前她认为根本不可能。

如今这个“不可能”发生了,并由当事人亲**代。

Eleanor亲眼见过谭新对代表“安全锚点”的那个人的排斥,对抗,为此吃尽苦头,最终还是败给现实。

如今甚至和对方……

Eleanor需要深度了解情况,重新设定治疗方案,但表面上不急着深挖。

谭新的防御机制极强,逼问只会让他关上心门。

Eleanor快速消化完这个信息,问谭新:“这个决定,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?是你主动的,还是……双方都同意?”

Eleanor没有过度反应,这让谭新放下心来,他顿了半秒,声音凉凉的:“都有吧。”

Eleanor不追问细节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表现得和平时一样。

“你知道的,我……经常会那样,”谭新声音很低,点到即止,“又没有办法解决,他的出现,刚好合适,脑袋一热,就试了一下。”

“那天状态不好,还喝了酒,又隐约察觉出他对我的特殊性,头脑一热,就……那样了。”

Eleanor点头,听谭新诉说,细心的问他过程中,或者之后,是否触发应激反应,比如闪回、胸闷、空缺感加剧之类。

这次谭新犹豫片刻,换了英文表达:“一开始不适应,会有触碰应激,事后会厌弃自己,不过随着次数增加,逐渐适应,但空缺感加剧这一现象,确实明显存在。”

当难自身情况很难说出口时,谭新会用第二语言倾诉,这会起到情感剥离的效果,更助于准确描述和降低心理排斥。

Eleanor习以为常,但仍然感到惊讶。

居然不止一次。

谭新说出自己前来的目的:“我觉得自己想依赖他,可我不想。”

这是一句矛盾的话,但符合谭新长期的心理状况。

“一开始只想各取所需,可我现在会因为不必要的事和他生气——这很不理智,我不该这样。我见不到他会想他,和别人在一起被他看到会怕他多想,明明知道他可能根本不在乎……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开心,会放松,每次结束,他一离开我都会觉得低落,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喜欢,还是只因为他是我的‘安全锚点’。”

“我和他吵了架,可生气过后,还是想去找他。”

“每次接触,我会控制不住的信任他,潜意识会认为,在他身边很安全,自从和他产生交集,我已经很久没出现解离行为了。即使,明明我心里清楚,他其实是个危险的人。”

第二语言削弱了情感链接,可谭新依旧痛苦,眉眼间都是困惑:“我分不清。”

Eleanor耐心听他说完,接着安静下来,兀自缓和情绪。

她没急着说话,先是轻轻点头,让谭新知道她听到了每一个字。然后她把笔记本搁到一边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谭新,首先呢,谢谢你这么坦诚地分享,谢谢你对我的信任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尤其对你来说……”

Eleanor照例温柔的安抚过谭新,给他鼓励,而后回归正题。

她知道谭新更想要的是答案。

“这确实是个复杂的难题,咱们一步步来分析。”

说着拿起笔,把笔记本翻到一张空白页,画了个简单的圆圈,里面写“安全锚点”,外面写“情感依赖”,再外面写“真实情感”。

“首先,安全锚点是你的创伤应对机制。它像一个开关,能让你在发作时快速平静下来。但它本质上是生理和潜意识层面的,你闻到特定香水的味道,身体就‘知道’安全了。这不是情感,是条件反射。”

她看着谭新,继续:“现在,你和他发生关系,这个锚点可能会从‘味道’扩展到‘人’本身。这会制造混淆,就像你说的,见不到他会想他、离开时低落、怕他多想——这些症状,很像锚点依赖加深后的‘戒断反应’。你的潜意识在说‘我需要这个锚来安全’,而不是‘我需要这个人来开心’。这不理智?对,因为创伤后大脑的保护机制,本来就不完全理智。”

谭新眉心微蹙,Eleanor捕捉到这个细节,继续解释:

“但你提到‘和他在一起开心’、‘不必要的事生气’、‘被别人看到怕他多想’,这些更像真实情感的信号。喜欢一个人,往往会带来这些‘不理智’,会在意他的感受、嫉妒、期待……这些不是锚点能解释的,而是人与人连接的自然反应。锚点能让你安静,但不能让你‘开心’或‘生气’——那是情感的领域。”

谭新目光落在圆圈里“情感依赖”四个字,问的却是:
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这些情绪不是因为锚点,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?”

Eleanor没有给他明确答案:“你现在徘徊在两者之间,我们谁都说不准。”

“因为创伤让你的情感边界模糊了,可能只是锚点依赖在伪装成喜欢,也可能锚点打开了你的心门,让你开始真正在意一个人。分不清很正常。”

Eleanor看向谭新的目光带着鼓励:“创伤后,人往往会把‘安全’和‘爱’混为一谈,这也是常见的,因为安全太稀缺了。”

“所以还是分不清。”

谭新从笔记课本上收回视线,颓丧萎靡。

Eleanor看着谭新,语气坚定:“那只是现在,你可以试着慢慢区分。”

“下次发作时,多问问自己,你需要的是他的味道,还是他这个人?如果只是味道,那可能是锚点;如果想见他、听他声音、和他说话,或者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这个锚点,但还是会在意他,那可能就是情感了。”

难得谭新这位倔强的病人如此听话,这次谈了很久,Eleanor耐心教他怎么记录每一次相处时的前后感受,情绪波动,然后慢慢剥开复盘。

“总要有探索的过程,别急,一步一步来。”

结束前,Eleanor依旧耐心,她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。

哪怕敏锐的捕捉到,谭新评价对方是个危险的人,还是克制住,将重心放在谭新身上。

“记住,你有权选择怎么发展,但别让锚点主导一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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