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埋刺儿

殷枞朔亲自拿上包着正红方型锦缎的木匣子,搁在秦恭爱面前。

秦恭爱的眼睛早在殷枞朔开口介绍前就亮了起来。

“奶奶,我知道你有个心结,一直心心念念一样东西,盼着它早点回来,这不巧了,前段时间我得到消息,松竹梅诗瓶在京都拍卖,我就想着,说什么也得带回来给您。”

“好好好,”秦恭爱虽足不出户,但消息并不闭塞,一早得了消息,这会还是难掩激动的要站起来。

殷枞言上前一步搀扶。

“枞朔,有心了,来,你别动,这个我要亲自打开。”

老太太平日里养精蓄锐,难得有这种大惊大喜的情绪,笑的眼角纹路更深了。

殷枞朔装出一副贤孙模样:“好,奶奶你慢点,东西就在跟前,跑不了。”

众人直夸他孝顺,秦恭爱当着一众宾客的面,枯瘦的手小心谨慎拆开如意结,边拆边念叨:

“你们只听我把它挂在嘴边,是我当年的陪嫁,但更多的你们还不知道呢!”

秦恭爱像是回忆起什么温馨往事,笑的竟有几分孩子气:

“当年我学的第一首诗,就是这瓶子上的岁寒三友,那时候的我也还是个小孩儿呢,要你们太奶奶抱着,一字儿一字儿教我认。”

旁人见状一个个排着队接话,哄得秦恭爱开怀大笑,她拿掉锦缎,去开木匣:

“来来,都来了,你们也瞧瞧,嗐,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,就是个情怀。”

话音落下,匣子打开,待看清后,秦恭爱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她还维持着掀起盖子的动作,整个人定格在原地,眼里的期待逐渐变成不可思议。

紧接着满眼悲痛。

“这……”

“怎么了奶奶?”殷枞言察觉异常,走过去往里看。

第一眼没问题,视线往左,原本完好的瓶身从某一点向外炸出数道细密的裂纹。

“碎了……”

想要弥补已经来不及,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裂纹,一时之间鸦雀无声。

“怎么回事?!”

殷枞朔第一个冲过来,看清楚后,瞳孔骤缩,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脑子里轰然炸响:

“这,这不可能啊,我明明……”

殷枞朔张嘴就要辩驳,被紧随其后的柳淑兰扯了下衣角。

殷枞朔五官无疑是俊美的,但因常年少见日光,面色霜白,此时情绪一激动,下压的三角眼霎时显得整个人都阴冷下来。

母子两人交换个眼色,殷枞朔心领神会,但气不过,深吸好几口气,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嘴,做好表情管理。

他瞪了眼殷枞言,绕到秦恭爱身边。

“奶奶,奶奶您先坐,”他把殷枞言挤到一边,恭谨的扶着失魂落魄的秦恭爱坐回去。

“妈,”柳淑兰适时走上前,惋惜的看一眼木匣,“枞朔这孩子也是,心是好的,就是粗心。他一早就找人定制了匣子,这里头还贴了软缎和棉花,早上特意检查过才交给下头人,没想着这么短时间竟出了这样的意外……”

柳淑兰声音越说越低,看样子比老太太都难过。

嘴上说着自己儿子的不是,实际话里话外都把责任推到殷枞言身上。

地址是他定的,周围端茶倒水的人员也由他把关,出了事,任谁都第一个想到他。

一旁也有人惋惜:“品相这么好,可惜了。”

“我可是听说了,是他家大孙子花小八的价从京都拍回来的!”

“我觉着柳太太说的在理,我看这裂纹也不像是自然磕碰造成的。”

此话一出,在座的各位有人挂脸,尤其是殷家的一众亲戚小声嘀咕:

“这人什么意思啊,明摆着说咱们一块来的有嫌疑呗。”

“自己看护不力,还想着泼脏水。”

“他家老大就这样……”

“你们少说两句吧,”有看清局势的出声,“没你们的事儿,老实看戏。”

……

“行了,”秦恭爱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,很快收拾好表情,不给旁人看笑话的机会。

她自嘲笑道:“本来也是老物件了,岁数大,难免有磕碰,难为它这些年颠沛流离,回来就好啊。”

老太太发话,其他人看清形势宽慰几句,这点插曲很快翻篇。

但殷枞言看得出来,老太太兴致已经不高了。

中午开宴,各怀鬼胎的几人坐在一桌,殷枞言出言安慰:

“没关系奶奶,现在修复技术发展不错,我也认识几个相关方面的技术人员,回头我联系一下,应该能复原。”

在亲近人面前,秦恭爱才展露出落寞,闻言点点头,“你有心了,那这事儿交给你办吧。”

“放心奶奶。”

殷枞朔本就吃了闷亏,成了今天最大的笑话,这会听着殷枞言假孝顺,再也忍不住:

“殷枞言,你可真是玩的一手好把戏,还心安理得的充好人。”

殷枞言脸上的惊讶与疑惑恰到好处:“大哥的意思,我怎么不明白。”

“你装什么?我看你明白得很!为什么好好的东西跟你扯上关系就都保不住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
殷枞言:“你的意思是,瓶子碎了是我的原因?”

“除了你还有……”

“对,是我的错。”

殷枞朔话都没说完,没想到殷枞言竟然直接承认,一时瞪着眼睛,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,说也不是,咽下去又憋屈。

心中油然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殷枞言放下调羹:“如果一开始我没有顾虑那么多,执意拍下瓶子带回来,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离眼,全须全尾送到奶奶手中,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结果。”

殷枞朔冷笑,“是你自己放弃叫价,一点钱都舍不得为奶奶花,现在就想靠一张嘴装贤孙。”

柳淑兰看着殷枞言,隐隐也发觉不对,但老太太还在从容吃饭,没有阻止的意思,看起来是不等回老宅关上门理论了。

她不好插嘴。

“对,是我放弃的,也确实是因为钱。”

他看殷枞朔因为愤怒而戾气尽显的脸,表现出与之相反的沉稳:

“松竹梅诗瓶本就是咱们自家的东西,对奶奶的意义也不是金钱能衡量的,我为它出多少钱都不为过。但,当时只有我们角逐,无论花落谁家,都是回到殷家,回到奶奶手里,横竖是自己的东西,何必争个你死我活,叫别人看笑话。”

“咱们是一家人,想要的也一样,都是圆奶奶一个心愿,我想着无论你送还是我送,奶奶都一样高兴,便没继续叫价,没想到,大哥心里居然这样想我。”

殷枞言的无耻叫殷枞朔瞠目结舌,他张着嘴,差点当着秦恭爱的面说出心里话:你说出这话,心里不恶心吗?

他们彼此厌恶,彼此了解,殷枞朔深知殷枞言有多恨殷家,可为了摆他一道,连这种违心的话都说的面无表情。

真是好气魄。

“少装模作样了,你以为这么说,你就没有责任了?”

“我刚刚说过,”殷枞言加重语气,“我说是我的错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秦恭爱停下筷子,先后看了两人一眼,“一个两个,都多大人了,还为这么点事情争论不休,你们在外面难道就是这么管理公司的?”

秦恭爱开口,所有正在说话和准备说话的人全都闭了嘴。

“我教过你们多少遍,你们兄弟虽然不一个妈,但好歹是同一个父亲,都姓殷,就要兄弟和睦,一致对外,而不是一味地窝里斗。”

说完看了殷枞朔一眼,“东西碎就碎了,事情已经发生,我又没有责怪,你倒是第一时间推诿,这点,你得和你弟弟好好学学。”

她语气寻常,听不出喜怒,殷枞朔却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,又喂了一嘴粪。

尤其是最后一句,叫他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
老太太看着他,在等他回答,殷枞言对上殷枞朔阴狠到要杀人的目光,露出胜利的微笑。

“知道了奶奶。”

风波暂时揭过,大家看似其乐融融吃了顿饭。

席间问过公司经营后,免不了要过问感情问题。

两个孙子同岁,都是快三十的人了,老太太意思是可以从宾客里面相看相看,问到殷枞朔时,他自信得意的表示,他有自己看上的人了。

老太太问他是谁家姑娘,殷枞朔也不瞒:“璞悦置地董事长的女儿,乔家的。”

“璞悦置地,”老太太重复一遍,“以前不错,现在整个行业可不景气了。”

殷枞朔连忙解释:“他们几年前就已经开始转型,近几年势头渐渐好了,而且,乔许是他家独女,我觉着,总体来说还不错。”

老太太看他一眼,殷枞朔看不出有什么深意。

秦恭爱转问殷枞言:“你哥有信儿了,你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?”

殷枞言喝了口茶,压下因为心理不适而翻腾的胃:“有相中的,但还没敲定,等确定了,第一时间告诉您。”

“好好好,”老太太终于发自内心高兴起来,破天荒说了许多话。

但殷枞言知道,刺儿已经种进去了。

商人重利,殷家是家财万贯,但不是人傻钱多冤大头,任何东西在她眼里都有价值。

而殷枞朔好争抢,用自家的钱跟自家的人,去争一个注定会回到他们手里的、自家的东西,为此付出了远超这件东西本身价值的数额。

这在秦恭爱眼里,是愚蠢。

殷枞朔是蠢货本人。

更严重的是,亲儿子们曾经为了遗产,罔顾亲情,竟然争的不死不休,导致她一夜白头,如今身边寂寥,只余下两个孙辈,是秦恭爱一辈子都过不去的结。

而且,她或许比谁都清楚,这两个孙子表面恭顺,实际没一个真心为她着想,他们想要的,不过是她手里的权。

而她年纪大了,来不及奢求亲情了,只想培养出个合格,放心的接班人。

殷枞言一开始就没打算拿下松竹梅诗瓶,他知道殷枞朔母子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且一定希望看到他狼狈退场。

那就遂他们愿。

反正他不愿意为殷家人的开心买单,也不愿意他们高兴。

这瓶子从一开始就是,谁拿到,谁就输。

吃过饭,秦恭爱借口出去散步,只让身边伺候的阿姨跟着。

她开始想念千里外的小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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