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饭桌，一部分宾客起身告辞，殷枞言和殷枞朔分头去送。
回来时殷枞言路过几位太太的麻将桌，本无意驻足，但神经敏感的捕捉到其中一位主人公。
“你说这殷家怪可怜的哦，同样是三个儿子，同样家财万贯，怎么就数他家惨？送客都得孙辈去了。”
“他家老三，不就是坐了轮椅，一个大男人还足不出户了，可真矫情……到现在还是光棍，照这个样子，估计以后也讨不到老婆。”
“是啊，他家老太太也不会替他考虑香火，巴不得断了才好。”
一身紫色裙子的女人连忙左右看看，低声提醒：“你们小声点啦，来参加人家寿宴，还说主人家坏话，当心被听到！”
于是众人转了口风，开始提“三个儿子”的另一家。
殷枞言脚步一顿，四下看了眼无人经过，只思考一秒钟，便默不作声隐在转角处。
“还得是米诚盛那三个儿子，老大省心能干，年纪轻轻挑起大梁，比他爹都出色，搞研发高技术，说到科技跟银行，指定有他家。老二也算有自知之明，跑去娱乐圈也混的风生水起，名声不错，听说已经开始自己签人了，那老三……虽然没见过，但他两个哥哥都不赖，等他留学回来，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呢！”
“就是，说起来不知道他在国外有没有对象？说不定哪天回国，肯露面了，能带我闺女见见。”
有人听不得别人好，立刻反驳：“哪能都结好果子？前头两个争气，老三突变成纨绔的可能性更大了好吧！”
这个话题没有风险，紫裙子的太太便也插话：“你们一个个的，都被表象给糊弄了。”
一桌子人听她知道内情的语气，连忙追问。
这点时间里殷枞言已经把宾客名单过了遍，紫裙子女人身份锁定，竟然就是殷枞朔提及的，璞悦置地董事长夫人，梅锦。
先前觉着这家被殷枞朔盯上，殷枞言觉着他家女儿人可怜，如今听到梅锦背后议论人，那点微不足道同情霎时消弭殆尽。
“你们猜，米诚盛为什么松手放权啦？真以为是安详天年？啧啧，其实是没招啦！”
梅锦还在里面说的煞有介事：
“他那仨儿子，平时看起来孝顺听话，叛逆起来倒是个顶个的厉害。他家老大米池，毕业没几年就为了个女人，跟家里要死要活，好不容易消停，紧跟着留学回来的老二又摆着那么大个公司不愿意接手，寻死觅活要闯娱乐圈，抛头露面。”
女人颇为鄙夷的啧啧两声：“从资本变成为资本服务的高级销售，能赚几个钱啊？他爹被他气得够呛！”
众人连声附和，这些倒不算秘密，不过听她这话的意思，是还知道那位小少爷的事，搓麻将的清脆声都缓了许多，叠声催她快说。
近些年众人对那位神秘小少爷的好奇，在屡次碰壁前差不多消磨差不多来问，但只要有人提，还是想八卦点什么。
“米家说他小儿子在德国留学，其实不然！”
殷枞言呼吸不自觉放浅，身形又往阴影里隐了几分。
麻将桌传来的声音不甚清晰：“他家老三是个同性恋！喜欢男人！”
“什么出去留学都是借口，实际是家里管不了啦，那时候米诚盛都被他气的进了医院，这样的儿子在国内就是耻辱，干脆让他出国，外头管得松，怎么玩都成……”
一阵惊呼过后，其他三人七嘴八舌的问真的假的。
“哎呦姐姐，咱们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，你都从哪知道这些事儿的？”
“就是啊，说的跟真的似的。”
“咱们几个的交情，我还能骗你们不成！”梅锦见众人不信，试图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，“不信你们等着，看今年他小儿子回不回来？我告诉你们，今年不会，明年也不会，他他压根就不会回来！”
有人娇笑打趣：“那也太久了，谁天天关注这些。”
“不信是吧？那成，”梅锦犹豫片刻，终于好似下定了决心，出风头的心占据理智，心一横，说道：
“有一件事儿，看在大家都是姐妹的份上，我就讲给你们听，不过你们听过，出了这个门就统统忘了，可千万别出去乱传，更别说是我讲的。”
因为语气神秘谨慎，众人不由被带动情绪，纷纷嘴上表示保密，催她快讲。
转角处，殷枞言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紧了松，松了紧，心中涌上不可控的烦躁。
早在他们造谣米家小少爷时，他已经听不下去了，想冲出去打断这群女人无意义的嚼舌根。
他一万个不信这些莫须有的话，也知道此时此刻最君子的做法是什么。
既然不信，就该不予理会，转身离开，保留那人在自己心中较好的一面。
可惜，殷枞言不是君子。
况且，尽管这些年他发动一切能力去寻找，也没比别人多了解哪位小少爷哪怕一点。
如今这么多年过去，兴许人是会变的吧。
梅锦的声音复又响起，殷枞言深吸口气，决定等她说完。
好的坏的，总比没有消息的好。
“那小少爷在平港上学的时候，就跟男同学搞在一起啦，而且那男孩有女朋友，人家小情侣谈得好好的，他非去横插一脚，后来男孩女朋友知道这事儿，跟他对峙过，后来你猜怎么着？”
空气被诡异的拉长。
梅锦造足了悬念：“那姑娘死啦！”
此言一出，屋里惊呼顿起：“哎呀，闹出人命了？”
“这么无法无天？”
“怎么死的呀？不会是……”
“我可什么都没说啊！”梅锦连忙把自己摘清楚，“反正你们不信，回头去查查新闻，是不是平港大学死过一个女学生，是不是因为感情问题？这发生过的事儿总能算得上证据吧？”
“怎么，新闻里有米家老幺的名字？”
梅锦：“那哪能直接写。”
“那怎么证明是他呀？”
梅锦冷哼一声：“你们试试，看能不能查出那女孩的男朋友，能不能查出她男朋友的男朋友？”
屋内静默两秒，有人松动：“也是，有时候越离谱的越有可能是事实。”
“哎呦，这米家真是厉害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将信将疑的揣度开。
“想想也是，据说他家老幺一直是他妈带着的，就谭美萼那泼辣性子，能带出来什么好孩子。”
…………
梅锦还在反复叮嘱姐妹们保密，殷枞言松开西裤口袋里咯手的东西，抬脚就要过去，就在这时，几步远的地方过来两个人。
是殷枞朔和他的助理。
殷枞言改变主意，走出阴影，扬声叫住他们。
在他开口的瞬间，室内一片死寂。
殷枞朔见殷枞言一个人，脸瞬间拉下来，殷枞言充耳不闻他的讥讽，问殷枞朔有没有见到米池。
殷枞朔本来就因为寿礼的事憋着一股气，打算忙完后找殷枞言当面对峙，没想到殷枞言竟然敢主动挑衅，当即挂脸。
“殷枞言，你和米承的合同还没签呢，这就在我眼前炫耀上了？当心中间出什么变故，成整个行业的笑柄。”
殷枞言本就不打算从他嘴里问出什么，目的达成后便准备借机脱身：
“我想着你也是什么都不知道，我自己去找吧。”
“你别以为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！”殷枞朔不顾身后拉扯自己的助理，咬着牙转身，朝着殷枞言离去的方向大声吼道，“等我找到证据拿到奶奶面前，她如果知道是你故意把她的嫁妆打碎，不会让你好过！”
殷枞言已经过了和人做口舌之争的年纪，他轻蔑的看了殷枞朔一眼，掏掏耳朵，嗤笑一声推门离开。
殷枞言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路往下走，走到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潺潺声。
他隐在溪边亭子里给郭典打电话，空闲的左手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，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。
那是个车牌模样的钥匙坠，只有他拇指长宽，很精巧，正面蓝底，背面黑色，空无一物。
等交代完事情，电话挂断，吊坠早已接受了充分的热度，空白双面渐渐浮上字迹。
蓝面是串车牌号，平A开头，56789，一眼平平无奇，二眼步步高升，不是寻常牌号。
殷枞言第一次看到字迹时，他站在那儿，看了大概三四秒。
当回忆浮现时，时间会变慢，变粘稠，于是短短几秒钟，长的像是能够穿过已逝岁月，回到一千多天前的早晨。
身侧再次响起犹如百兽之王耳边咆哮的强劲引擎，银色卡宴转瞬逼近，越过迈巴赫车身，视死如归擦上失控货车车身的那一秒，时间如同电影里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。
殷枞言终于得以拨开笼罩在记忆深处的薄雾，看清那串模糊了四年的车牌号。
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。
就像有些东西当时看到了，但没看清，于是它就埋在那儿，模模糊糊，只等某一个对的契机，然后自动浮现。
并不需要他做什么。
殷枞言唯一做的，就是得知松竹梅诗瓶存在赠品后，凭借着第六感率先一步将其拿下。
临时增加赠品这一行为，从行业规范和诚信原则来看，极不合理。
拍卖行的核心资产是信誉，图录和预展是法律文件，如果在事后变相添加价值，被传出去，崩塌的是整个体系的公信力。
若是附加物品价值巨大，说不定还会背上“规避规则的私下交易”的名头。
这也是主办方和卖方斡旋，短时间内没有松口的原因，便叫殷枞言捡了漏。
殷枞言行动的开始是直觉，但去见拍卖行总经理的路上，已经抽丝剥茧，把直觉化成了有可能的实际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