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,黎明前最暗。
上京城外的乱葬岗浮着一层薄雾。野鸦蹲在枯枝上,偶尔扑棱一声,落下几片黑羽。满地泥泞,尸首横七竖八地堆着,有的已经凉了,有的还在抽搐。
一具尸体忽然动了。
沈清辞从死人堆里挣出来,浑身是血,气若游丝。她仰面倒在烂泥中,胸腔剧烈起伏,咳出一口黑血。指节发白地扣着一块残缺的玉佩,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。
天还没亮。
她摸出怀中的小瓷瓶,瓶身被血浸透了,滑得几乎拿不住。倒出最后一颗药丸,干咽下去。药丸入腹,像吞了一块冰,寒毒在经脉里翻涌,她咬紧牙关,等那阵剧痛慢慢压下去。
脸上黏着一层残破的皮——易容用的。她单手撕下来,抓了一把泥水抹去血污,露出一张清冷陌生的脸。左肩的剑伤深可见骨,血还在往外渗。她咬断衣摆,用牙配合右手,将布条死死勒进伤口,勒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恍惚间,她看见了火光。
镇北侯府的火光冲天。父亲被人一剑穿心,血溅在屏风上。老管家把她推进密道,门合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一声闷响。然后她坠入护城河,水灌进鼻腔,世界一片漆黑。
药效上来了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剥下旁边一具尸体上干净的黑色斗篷裹在身上。折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,单手拄着,踉跄着朝远处的城门走去。
城门刚开。
流民和菜农排着长队,挑着担子,推着车,人挤人,吵吵嚷嚷。守城士兵穿着铁甲,手持长矛,挨个盘查。有人被拦下翻检行囊,有人塞了铜钱才被放行。沈清辞压低兜帽,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尽量缩着肩膀。
前面几个百姓在低声议论。
"听说了吗?镇北侯府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"
"知人知面不知心啊,手握重兵这么多年,原来早就勾结了北狄……"
旁边一个挑菜的老汉摇头叹气,唾沫横飞:"朝廷说了,这是罪有应得!"
沈清辞握着树枝的指骨泛白。指尖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她垂下眼眸,没有抬头。
盘查的士兵走到她面前,长矛横在她身前。她屏住呼吸,将玉佩往怀里又按了按。士兵打量了她片刻,见她一身破斗篷、满脸泥污,像逃荒的流民,摆摆手放行了。
进了城,她避开主街,专走暗巷。七拐八绕,来到城南一条破败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匾——济世堂。
她抬手,用左手腕关节叩门。
三长,两短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姜世昌探出头,看到她的脸先是一愣,随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,又落回她叩门的手势上。老人脸色骤变,一把将她拉了进去,迅速关上门。
医馆里弥漫着草药味。
姜世昌端来热水,剪开她肩头的血衣。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老人手在抖。药粉撒上去的瞬间,沈清辞浑身肌肉猛地一抽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但她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姜世昌抹着药,老泪纵横:"大小姐……你怎么活下来的……"
包扎完毕,姜世昌递来一碗热汤。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,声音嘶哑,极冷:
"义父,从今天起,世上再无沈清辞。"
她抬眼看向姜世昌,一字一句:
"只有游医,姜辞。"
姜世昌含泪,重重点头。
沈清辞转头,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邸报上。上面印着一行字——
玄宸王旧疾复发,王府广寻名医。
她伸出手指,点了点"玄宸王"三个字。眼神晦暗不明。
窗外,更鼓声敲响。
天光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