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门窗紧闭,光线被厚重的窗纸滤得昏暗。
凌璟玹换了一身深灰常服,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半块残页。那残页是从档案库带回来的,边缘焦黑,上面留着几滴暗褐色的墨点,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迷香味。
姜辞坐在他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。她将药箱放在脚边,径直走到书案前,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桌上的紫檀笔架与残页。
凌璟玹没有寒暄,抬手将那角黑色碎布扔在桌上。
"昨夜档案库死角捡的。"他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,"带迷香味儿,和姜大夫身上的药香,倒是有些相似。"
试探。
姜辞垂眸,伸手拿起那块碎布,指尖捻了捻。布料是普通的玄色暗纹夜行衣料,边缘被利刃割断,断口整齐——是她昨夜破窗时,被那黑衣人的袖刃削下的。
她没有否认。
"王爷这砚台,"她抬眼,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紫檀笔架上,"与昨夜档案库卷宗上残留的墨点,味道如出一辙。"
凌璟玹把玩残页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两人对视。
一息,两息。
心照不宣。
昨夜在档案库死角交手的那个黑衣人,就是对方。而且,两人都在查同一件事——当年镇北侯府的案子。
凌璟玹忽然低咳两声,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。他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话:
"三日后,相府庶女赵明瑶就要抬进王府。"
姜辞眉头微动。
"相府的眼线一旦入府,"凌璟玹指尖敲了敲桌面,"本王暗中的动作,会被死死盯住。"
姜辞沉默片刻,开口:"赵元朗多疑。若玄宸王在成婚前夜突然'病危',相府绝不敢把女儿送进将死之人的门里冲喜。"
凌璟玹抬眼看她:"你有药?"
姜辞打开药箱,从最底层取出一枚褐色药丸,放在桌上。药丸表面粗糙,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"服下后,脉象微弱,呕血昏迷,呈现极深的假死之相。"她顿了顿,"两日后必醒。"
凌璟玹看着那枚药丸,没有犹豫,伸手拿起,就着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直接咽了下去。
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吞下的不是药,而是一枚棋子。
不到半盏茶功夫,他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唇边溢出一缕黑血,掩在帕子上咳出。他整个人软软靠在椅背上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枭一从暗处闪身而出,单膝跪地。
"按计划行事。"凌璟玹声音沙哑,气息微弱,"府内制造慌乱,快马去宫中请御医。"
"属下遵命。"
枭一领命而去。书房内很快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和仆役的惊呼声,玄宸王病危的消息,像一阵风般传了出去。
太医院院判被请来府中时,凌璟玹已经"昏迷"在床榻上。
老院判颤巍巍地搭脉,手指在腕间停留良久,最终连连摇头,断言玄宸王寒气入肺,已是弥留之际,最多撑不过两日。
消息传回相府。
赵元朗与太子商议至深夜,唯恐女儿未婚先寡,连夜向景元帝上书,以"八字不合、恐折煞王爷"为由,恳请推迟甚至取消这门冲喜婚事。
景元帝在御书房看着玄宸王的病危折子,多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沉默良久,最终下旨安抚,准了相府的退婚请求。
第二日清晨,玄宸王府。
凌璟玹准时睁开眼。
他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。姜辞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清粥,站在床榻前看着他。
"醒了?"她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,语气平淡,"药性过了。"
凌璟玹刚坐起身,房门被推开。
枭一面色古怪地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"王爷,"他咽了口唾沫,目光在凌璟玹和姜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,"相府昨夜连夜退婚了……"
凌璟玹挑眉。
"但是,"枭一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,"宫里刚来的旨意。陛下说,既然姜大夫医术如此了得,能解王爷的急症,特赐封姜辞为玄宸王正妃,即日完婚。"
姜辞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枭一又补充道:"李公公还带了一句话——陛下听闻王爷病危,相府竟连夜退婚,实在有损皇家颜面。既然姜大夫能救王爷,便赐婚冲喜。陛下还说……"
他看了姜辞一眼,继续道:"若王爷真有不测,便让姜大夫回太医院做苦役,以赎欺君之罪。"
书房内安静下来。
凌璟玹靠在床头,目光从圣旨移到姜辞脸上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"姜大夫,"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病气的沙哑,却掩不住那一丝兴味,"看来本王这府里,你是走不了了。"
姜辞放下粥碗,抬眸迎上他的视线。
"王爷,"她语气平静,"这婚,接还是不接?"
窗外,那只金丝雀在笼中扑腾了一下翅膀,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