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宸王府的正院挂满了红绸。
风从檐角穿过,红绸贴着廊柱翻卷,像一团团被血浸透的旧布。喜字贴得极满,窗棂上、门扇上、影壁上,处处都是。可满府听不见半点喜乐,连巡夜的仆从都压着脚步,仿佛这府里不是迎亲,而是停灵。
亥时刚过,新房里的红烛燃到半截。
姜辞坐在拔步床边,凤冠压得她颈骨发沉。
大红喜服层层叠叠,袖口极宽,宽到足以藏下一柄三寸短刃。她指尖微曲,淬毒银针贴在指缝里,冷得像一节冰。
门被推开时,她抬了抬眼。
枭一扶着凌璟玹进来。
凌璟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极淡,每走一步都像耗尽了力气。他靠在一身黑衣的枭一身侧,脚步虚浮,衣摆拖过门槛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枭一停在床前三步外。
凌璟玹抬眸,视线越过满室红烛,落在姜辞脸上。
那一眼很淡,没有新婚该有的欢喜,也没有病弱之人该有的涣散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。
枭一应声退下,房门合拢,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屋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红烛噼啪响了一声。
凌璟玹慢慢走到桌边,扶着椅背坐下。他咳了两声,肩背微微弓起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他伸手倒酒时,指尖稳得没有半分颤。
两杯合卺酒。
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姜辞面前。
“王妃,请。”
姜辞垂眸,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。
酒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,气味被桂花酿压得很淡,可对她而言,已经足够刺鼻。
她没有碰杯。
“软筋散。”她道,“剂量不大,但足够让寻常人半个时辰动弹不得。”
凌璟玹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夹在咳嗽里,听不出喜怒。
“王妃好鼻子。”
“王爷也好胆量。”姜辞抬眼看他,“新婚夜给王妃下药,就不怕我翻脸?”
“怕。”凌璟玹道,“所以才要试。”
他靠回椅背,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,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今夜想杀我的人不少,想借王妃之手杀我的人更多。我若连王妃的底都摸不清,这洞房花烛夜,怕是要变成我的断头宴。”
姜辞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红烛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狭长的影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片刻后,姜辞忽然抬手。
一枚褐色药丸从她指间弹出,精准落入不远处的鎏金香炉。
香灰微微一陷,青烟无声升起。
那烟极淡,带着一丝甜腥气,像春末败落的花。
凌璟玹眸色微变,屏息已晚。
他吸入了一口。
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姜辞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醉红尘。闻之四肢乏力,经脉迟滞,半个时辰后自解。王爷既然要试我的底,我也该看看王爷的诚意。”
凌璟玹垂眸,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尖。
他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,笑意真切了些。
“王妃果然不是善类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姜辞道,“合卺酒就不必喝了。王爷若信不过我,我同样信不过王爷。”
凌璟玹没有强求。
他抬手将两杯酒一并泼在地上。
酒液渗入金砖缝隙,很快只剩一片深色水痕。
“床归你。”他道,“榻归我。”
姜辞拆下凤冠,随手搁在妆台上。沉重的珠翠落定,她肩颈一轻,眼底却仍没有半分松懈。
凌璟玹从柜中取出一床锦被,抱到窗边软榻上。他躺下时又咳了几声,背对着床榻,呼吸渐渐平缓。
姜辞合衣躺在床上,短刃仍贴着腕骨。
红帐垂落,将一室光影隔成两半。
子时刚过,屋外传来极轻的声响。
不是风。
是瓦片被鞋底压住时,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。
软榻上的凌璟玹猛然睁眼。
床上的姜辞也在同一瞬坐起。
没有人说话。
窗棂被刀尖一点点拨开,夜风裹着寒意钻入屋内,红烛的火苗猛地一歪。
一道黑影从窗外翻入。
那人穿着相府陪嫁丫鬟的衣裳,脸上却覆着黑巾,手中匕首泛着幽蓝的光。她落地无声,目标明确,直刺床榻。
匕首扎进被褥的瞬间,姜辞已经不在原处。
她侧身避开,袖中红幔翻起,像一团骤然绽放的血花。纱帐缠住刺客持刀的手腕,姜辞借力一绞,骨节错位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匕首脱手。
刺客反应极快,另一只手从靴中抽出短刃,直取姜辞咽喉。
姜辞后退半步,指缝间银针寒光一闪。
银针没有刺向要害,只钉入刺客手腕。短刃落地。
与此同时,窗边软榻上的凌璟玹暴起。
他身形快得不像一个刚吸入醉红尘的人,衣袂带风,袖中寒芒乍现。无咎刀出鞘,冷白的刀锋贴住刺客咽喉,只消再进半分,便能割断她的喉管。
刺客僵住。
她下颌微动,似要咬碎齿间之物。
姜辞眸光一冷,两枚银针破空而去,精准扎入刺客下颌关节。刺客下巴瞬间脱臼,嘴里发出一声闷响,毒囊被姜辞用帕子裹着扣了出来。
一枚黑色小囊,落在帕子里,微微鼓起。
凌璟玹收刀,目光落在姜辞手上。
她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半分多余。卸关节、取毒囊、封穴道,一气呵成。
凌璟玹眼尾微红,低声道:“好手法。”
姜辞没有接话。
她捏着那枚毒囊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相府的人。”
凌璟玹看向刺客身上的陪嫁服饰,笑意冷了下来。
“赵元朗动作倒是快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起初很轻,很快便杂乱起来。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穿透门板,刺破满室死寂。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姜辞与凌璟玹同时抬眼。
枭一在门外急叩两下。
两声。
有敌。
凌璟玹没有半分迟疑。他并指在胸口急点数下,脸色瞬间更白,唇角溢出一缕黑血。他抬手抹过,将血尽数甩在喜被上。
姜辞同时动手。
她扯散发髻,青丝散落肩头。外衫褪下半边,露出雪白肩颈。下一瞬,她抬脚踢翻红烛台。
烛火落地,舔上幔帐。
浓烟骤起。
凌璟玹半靠在床头,披头散发,咳得撕心裂肺。姜辞跌坐在床边,一手扶着床柱,一手紧紧攥着被角,像极了惊慌失措的新妇。
后窗传来极轻的响动。
枭一带人从后窗将刺客拖出,绕开正院巡守,自西角门转入后院。不多时,枯井下传来一声闷响,连血迹也被清水冲散,只留喜房内一片恰到好处的狼藉。
房门被推开时,夜风卷着烟往外涌。
太子站在门口。
他一身常服,身后两名带刀侍卫跟入,另两名守在门外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半分笑意,半分寒意。
他的目光扫过屋内。
血。
乱。
烟。
以及床榻边衣衫不整的姜辞。
太子唇角微勾。
“王叔,侄儿来得不巧,扰了王叔的洞房花烛?”
凌璟玹靠在床头,苍白地咳了两声,指缝间还沾着未干的血。
“太子深夜探视,”他喘息着开口,声音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本王若是死在这洞房里,怕是明日,就有人要背上谋害皇亲、大不敬的罪名了。”
太子没有接话。
他迈过门槛,靴底踩过散落的珠钗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两名侍卫紧随其后,刀鞘撞在门框上,冷硬刺耳。
凌璟玹垂着眼,像是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。姜辞坐在床边,发丝垂落,遮住半张脸。
太子的目光最终停在喜被上。
那片血还新。
红得刺目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王叔病得这样重,还能行周公之礼,真是令人佩服。”
凌璟玹抬眸,眼底一片疲惫。
“太子若是来探病,便请回吧。若是来验尸——”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那也得等本王真死了再说。”
太子笑意未减。
他走到桌边,伸手拿起那只空酒杯,指腹摩挲杯沿。
“酒呢?”
姜辞抬眸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,声音却稳得很。
“酒泼了。”她道,“这满地狼藉,太子觉得还留着酒吗?”
太子垂眸,看着地上那片深色水痕。
“王妃倒是体贴。”
姜辞没有说话。
屋内烟味未散,红烛只剩最后一点火苗。凌璟玹又咳了一声,血顺着唇角滑落。他闭了闭眼,像是要昏过去。
太子终于移开目光。
“既然王叔无事,侄儿便不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行至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对了。”太子没有回头,“明日宫中设宴,恭贺王叔新婚。父皇特意吩咐,请王妃一同入宫。”
凌璟玹睫羽微颤。
姜辞指尖一紧。
太子低笑一声,推门离去。
房门重新合上。
凌璟玹睁开眼,眼底再无半分虚弱。
姜辞也松开衣襟,慢慢站起身。
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。
凌璟玹看向后窗,淡淡道:“刺客的尸首,本王留着明日进宫,送还给赵相。”
姜辞挑眉:“王爷倒是不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蛇已经醒了。”凌璟玹道,“不如让它知道,咬人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窗外,那只金丝雀忽然又叫了一声。
尖锐,短促。
像某种预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