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夜灯

宗叙到书店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今天所里开会拖得晚,出来的时候快八点,路上堵了一阵,到巷口已经八点半。他以为书店该关门了,但走到巷子深处,看见窗户还亮着。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映在门口的石阶上,把石阶上那盆小绿萝照得轮廓分明。

他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看到一半的书,台灯照着书页。他抬起头,看了宗叙一眼。

“这么晚。”

“开会。”

席今朝合上书,站起来,去烧水。宗叙把外套脱了搭在藤椅上,坐下来。他今天带了那摞资料回来,打算在书店看。他把资料放在桌上,环顾了一圈。书店里只有席今朝和他,唱片机没开,安安静静的。

“你还没吃饭?”席今朝从柜台后面问。

宗叙想了想,确实没吃。下午开完会又跟部门的人讨论了一会儿方案,出来就赶着过来了,路上也没顾上买。

“不饿。”他说。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他泡了两杯茶端过来,一杯放在宗叙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,转身去了后面。宗叙听见仓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,席今朝端了个碗出来。

碗里是一碗面,还冒着热气。清汤挂面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点葱花。

宗叙看着那碗面。

“你什么时候煮的?”

“刚才你进门之前。”
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
席今朝把筷子递给他:“你每天来。”

宗叙接过筷子,低头吃了一口。面煮得刚好,不软不硬,汤是清汤,有股淡淡的麻油味。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,筷子一戳就流出来,跟汤混在一起。他吃了几口,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已经回到柜台后面,翻开书继续看。

“你不吃?”宗叙问。

“吃过了。”

宗叙低头把面吃完,汤也喝了大半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席今朝起身把碗收走,去后面洗了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听着水声从后面传出来,觉得书店里暖融融的,外面夜风虽凉,但坐在这里面,像是跟外面隔了一层。

席今朝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碟东西。宗叙低头一看,是几块绿豆糕,码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一只白瓷碟子里。

“今天下午有个阿姨送的。”席今朝说,“她自己做的。”

宗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绿豆糕很细腻,甜度刚好,不腻。他又拿了一块,席今朝坐在对面喝茶,没动碟子里的糕。

“你不吃?”

“不太吃甜的。”

宗叙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那块绿豆糕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席今朝看着递过来的半块糕,顿了一下,接过去了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宗叙看着他吃,觉得这个人吃甜食的样子跟平时差不多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好吃?”宗叙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吃完手里的糕,把碟子推到一边,翻开从所里带回来的资料。席今朝也翻开书,两个人隔着桌子各看各的。台灯照着两个人,光拢在一个不大的圈子里。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从窗户外面扫进来,划过书架又消失。

看了大概半小时,宗叙的注意力从资料上移开。他看了一会儿席今朝的侧脸,忽然开口。

“你每天都这样?”

席今朝从书里抬眼:“哪样?”

“白天看店,晚上看书。一个人在书店待到九点十点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不觉得闷?”

席今朝想了想:“不闷。”

宗叙把资料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他环顾了一圈书店。书架、柜台、藤椅、绿萝、唱片机,这些东西组成了席今朝的日常。从早到晚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问。

“你书店开了十一年,有没有想过关掉?”

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想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有一年冬天,生意很差,连着两个月亏钱。房东说要涨租,我算了算,再撑半年就撑不下去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有人来买了一套旧书,给了一笔钱。刚好够付房租。”

宗叙看着他:“谁买的?”

席今朝翻了一页书:“一个老客户。”

宗叙没往下问。但他心里有数。席今朝的书店能开这么多年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,也不只是他自己。总有人在关键的时候出现,买走一套贵重的旧书,或者多付一些钱。这些人大概都是席今朝以前帮过的,或者只是喜欢这个地方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宗叙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书店真的开不下去了,你会干什么?”

席今朝合上书,看着窗外。巷子里路灯的光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想过。”

“现在想呢?”

席今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可能去别的地方开一家。”他说,“小一点也行。”

“还是开书店?”

“嗯。除了这个,也不会干别的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没什么情绪。但宗叙觉得这句话里有种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,可能是认命,也可能是别的。席今朝这个人,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改了。开书店是这样,其他事大概也是这样。

“你那个老客户,”宗叙说,“就是零三六那本书的?”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
“你有多少个老客户?”

席今朝想了想:“七八个。”

“都帮人找过书?”

“嗯。”

“找了多久?”

“最长的找了五年。”

宗叙靠在藤椅上,看着席今朝。这个人开书店十一年,帮七八个人找过书,最长的找了五年。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,也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事。但宗叙觉得,一个人能这样十年如一日地做一件事,心里一定有个地方很稳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帮人找了这么多年书,有没有人帮你找过什么?”

席今朝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,一直没找到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书放在桌上,手指搭在书脊上。他想了想,开口。

“我高中的时候丢过一本书。”

“什么书?”

“一本诗集。封面是墨绿色的,里面夹了一片枫叶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

“丢了之后找过,没找到。后来就忘了。”席今朝顿了顿,“前几年收旧书的时候看见过一本差不多的,但翻开发现不是。”

“你还在找?”

“没有特意找。收书的时候会翻一翻。”

宗叙想起书架最上面那排,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老版诗集。他送席今朝的那本。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
“你那本诗集,是不是在书架最上面?”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送的那本在我这里。”他说,“我丢的那本是在高中丢的。不一样的。”

宗叙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席今朝高中丢的那本诗集,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,才会记这么多年。但他从来没说过,也没特意去找。收书的时候翻一翻,翻到了就翻到了,翻不到也不强求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宗叙说,“什么都这样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照片也是,书也是,茶叶也是。都放在那里,不催不问,等着哪天自己回来。”

席今朝没接话。

宗叙站起来,走到那排书架前面。他仰头看了看最上面一排,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还在,书脊上的烫金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伸手把书抽出来,翻到扉页。标签上写着“今朝书店藏书”,编号零一七。

他拿着书走回藤椅坐下,翻开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有些地方有铅笔划线,是他大学时候随手标的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看见夹在书页里的一片枫叶。

枫叶已经干透了,颜色从红褐褪成了暗黄,叶脉还清晰。宗叙把枫叶拿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这片枫叶不是他放进去的。他送这本书的时候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。

他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,正看着他手里的那片枫叶。

“这是你夹的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看了几秒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你送书那天。”

宗叙把枫叶翻过来。叶子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,铅笔写的,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——

“他送我的第一样东西。”

宗叙看着这行字,手指轻轻按在叶脉上。他想起大学时候那个下午,他在旧书店看见这本书,翻开觉得不错,就买了。他递给席今朝的时候随口说了句“送你了”。席今朝接过去,翻了两页,说了句谢谢。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但席今朝当天就把这本书收起来了,在里面夹了一片枫叶,写了一行字。然后这本书在书架上放了十几年,一直放在最上面那一层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本书,算是找到了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你丢的那本,跟你留的这本,其实是同一本。”宗叙说,“你留的就是你丢的。”

席今朝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宗叙旁边,低头看着那本翻开的诗集和那片枫叶。两个人站得很近,书店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叠在一起。

“你留着吧。”宗叙把书递给他。

席今朝接过去,把枫叶夹回书页里,合上。他拿着书站在原地看着宗叙。

“你送的东西我都留着。”他说。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,但宗叙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重。他伸手,把席今朝手里的书拿过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拉住席今朝的手腕,把他往藤椅那边带了一步。

席今朝没挣。两个人站在藤椅旁边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宗叙低头看着席今朝。

“你以后想要什么,直接说。”
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
“比如什么?”

“比如你丢的那本诗集。”宗叙说,“比如别的什么东西。你跟我说,我帮你找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找不到呢?”

“那就慢慢找。找到为止。”

席今朝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宗叙脸上,很静,像一潭深水。过了几秒,他抬起手,把宗叙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手指碰到宗叙的耳朵时微微凉了一下。

“你以前不这样。”席今朝说。

“哪样?”

“话多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:“你嫌我烦?”

“不嫌。”

席今朝说完这两个字,把手收回去。他走回柜台后面,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宗叙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走回藤椅坐下,翻开那本建筑书。两个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,各看各的,偶尔翻页的声音交替响起。

书店外面,北城的夜已经深了。路灯亮着,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,偶尔有猫经过,影子从窗户外面一闪而过。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,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。唱片机今天没开,但空气里有种很轻的声音,像是两个人呼吸的节奏慢慢合到了一起。

宗叙看完一章,合上书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快十点了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站起来。

席今朝也合上书,站起来。他从柜台后面拿了样东西出来,递给宗叙。宗叙接过来看,是一把钥匙,黄铜色的,有些旧了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“今”字。

“二楼那间房一直空着。”席今朝说,“你要嫌公寓远,可以住这儿。”

宗叙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。这把钥匙他以前拿过,很多年前,席今朝也给他配过一把。后来他出国前还回去了。现在席今朝又给了他一把,还是那把,黄铜的,刻着字的。

“你留着?”宗叙问。

“一直留着。”

宗叙把钥匙攥在手里,金属被他的掌心焐热了。他把它揣进口袋,看着席今朝。

“那我明天搬过来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宗叙推开门,风铃响了一声。他走到外面,夜风比来时凉了些,吹在脸上很清醒。他站在石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席今朝站在门里面,手扶着门框,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,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年给我配这把钥匙的时候,是不是就想让我住这儿?”

席今朝看着他,没回答。但宗叙看见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明天见。”宗叙说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宗叙转身走了。巷子里的路灯照着他的路,口袋里那把钥匙贴着他的腿,微微发烫。他走出巷口,站在大街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北城的夜空雾蒙蒙的,看不见什么星星,但他觉得今晚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些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,往公寓的方向走。明天他要收拾东西,搬到书店二楼去。那间房他住过,高中和大学的时候偶尔留宿,后来出国前还了钥匙,就没再上去过。现在那间房空着,席今朝一直留着,等他回来。

他走了几步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席今朝发来的消息,四个字:“门给你留着。”

宗叙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一声。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步子很稳,很快,像是急着回去收拾东西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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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夜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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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