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叙到书店的时候,席今朝正站在梯子上换灯泡。
柜台后面那盏吊灯前几天就一直闪,昨天终于彻底灭了。宗叙进门的时候,席今朝手里拿着一个新灯泡,正往灯口上拧。梯子是老式的木梯,有些晃,他站在上面,一只手扶着天花板,一只手拧灯泡,姿势有点别扭。
“我来。”宗叙把外套扔在藤椅上,走过去。
席今朝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下来。
“快好了。”
“你下来,我上去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两秒,从梯子上下来了。宗叙接过灯泡,三两下拧上去,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重新铺满书店。他从梯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席今朝站在旁边,手里还拿着旧灯泡,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换过?”席今朝问。
“在国外的时候公寓灯坏了自己换的。”宗叙把梯子收起来靠到墙边,“你站那上面晃得厉害,不安全。”
席今朝把旧灯泡扔进垃圾桶里,没说什么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了一盒东西出来,放在台面上。宗叙凑过去看,是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,有些年头了,边角磕掉了几块漆,盒面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
“这是什么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把盒子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个信封,信封上没有贴邮票,也没写地址。他拿出最上面那个信封,递给宗叙。
宗叙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。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,封口没粘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。他打开,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冬天的校园,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全掉光了叶子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照片中央有两个人,穿着校服,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。前面那个走得快,回头在笑;后面那个走得慢,低着头看路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
宗叙认出来了。前面那个是他自己,后面那个是席今朝。
“这张照片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我拍的。”席今朝说,“高三那年,有一天早上下雪,你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。我带了相机,本来想拍操场,看见你走过去,就拍了。”
宗叙看着照片。雪地里的自己笑得很傻,手里攥着个雪球,大概是准备扔谁。席今朝在后面低着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的脚印走。两个人的校服都是一样的,灰蓝色,在雪地里显得很暗。
“你当时怎么不叫我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想了想:“叫你干嘛?”
“一起走啊。”
“你走得快,我跟不上。”
宗叙把照片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是很久以前写的,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——“他回头的时候,雪正好停了。”
宗叙看着这行字,又翻回正面看了看照片。照片里的他确实在回头,笑得露出了牙齿,身后的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。席今朝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,一步一步跟着。
他把照片放回信封,又从盒子里拿出下一个。第二张照片是夏天的操场,黄昏的光把跑道照成橘红色。照片里宗叙坐在看台上,手里拿了一瓶水,正仰头喝着。旁边的席今朝坐在他右边,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,手里也拿着一瓶水,但没喝,只是拿着。
“这张又是什么时候?”宗叙问。
“高二,运动会。”
宗叙想起来了。那年运动会他跑了三千米,跑完之后躺在看台上喘气,席今朝递给他一瓶水。他接过去喝了半瓶,剩下半瓶浇在头上了。照片上他的头发还湿着,贴在额头上。
“你怎么有相机?”宗叙问。
“那阵子想学摄影,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一台二手的。”席今朝说,“没拍多久就不拍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拍了?”
席今朝没回答,把盒子里的照片一张张拿出来,摆在柜台上。宗叙低头看,一共七八张,全是他们高中的照片。有在教室里的,有在食堂的,有在图书馆的。每一张里都有宗叙,有的在前景,有的在角落,有的只是模糊的侧影。席今朝出现在照片里的次数很少,大部分时候他是拍照的那个人。
但有一张不同。那张照片拍的是学校后门那条路,路两边种着银杏,叶子落了一地。宗叙走在前面,书包单肩挎着,回头说着什么。席今朝在后面,离得很近,照片是他伸手递给宗叙什么东西的瞬间。他的手在画面边缘,只露出半截胳膊和一只握着东西的手。
“这是在递什么?”宗叙问。
“你的练习册。你忘在教室了,我给你送出来。”
“这张谁拍的?”
“路过的同学,我让他帮忙按了一下。”
宗叙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还是有字,铅笔写的,比上一张更淡了——“他接过本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,就那么一下。”
宗叙看了这行字很久,然后把照片放下,看着席今朝。席今朝正在把剩下的照片收回盒子里,动作很轻,一张张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他做这些的时候低着头,表情淡淡的,像在做一件平常的事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放照片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高一。”
“高一?”宗叙愣了一下,“那会儿咱们才刚认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认识就拍我?”
席今朝把最后一封信封放进盒子里,盖上盒盖。他抬起头看着宗叙。
“你坐我旁边第一天,趴桌上睡觉。阳光照在你脸上,你动了一下,睫毛很长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那时候手里正好有相机。”
宗叙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席今朝的语气太平常了,平常到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这件事从高一到现在,横跨了十几年。
“这些照片你一直留着?”宗叙问。
“嗯。”
“放在这个盒子里?”
“嗯。”
“放了多少年?”
席今朝想了想:“忘了。”
宗叙把盒子拿过来,打开,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照片。他一张张翻过去,照片上的自己从十六岁到十八岁,从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到慢慢长开的青年。每一张都有席今朝的目光在里面,隔着镜头,隔着那些他从未察觉的距离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中时候是不是就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席今朝看着他,等他把话说完。但宗叙没往下说,他把盒子合上,推回席今朝面前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席今朝把盒子收起来,放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。他起身去烧水,背对着宗叙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席今朝站在水壶前面,等水开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攥着什么东西。
水开了。席今朝泡了两杯茶端过来。宗叙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是那款茶。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几片叶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这茶你到底托谁买的?”
席今朝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以前大学室友,在南方工作。”
“你让他帮你买了多少年?”
席今朝想了想:“七八年。”
“每年都买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席今朝端着茶杯,热气升上来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你第一次喝这个茶的时候说好喝。”他说。
宗叙愣了一下。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。他努力回想,很久以前,可能是大学某个下午,他在书店翻书,席今朝泡了杯茶给他。他喝了一口,随口说了句“这茶不错”。就那么一句,他自己都忘了。但席今朝记住了,记住了七八年。
“我说过吗?”宗叙问。
“你说过。”
宗叙低头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汤。他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。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什么没跟我说过的事,今天一起说了吧。”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你所有没说过的事。”宗叙把茶杯放在桌上,“高中拍我的照片,大学替我收的书,每年托人买的茶叶,养了三年的绿萝。还有别的吗?”
席今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茶杯端在手里,没有喝。外面的巷子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唱片机里的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,针停在空槽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出国那天,”席今朝开口,“我去了机场。”
宗叙愣住了。
“我站在二楼出发口的玻璃后面,看着你进安检。林屿送你到口子上,你跟他挥了挥手。然后你走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
“你回头看了一眼。”席今朝说,“你看的是安检口外面那块显示屏,不是玻璃这边。我站了很久,你一直没往这边看。”
宗叙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他记得那天。他进了安检之后确实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航班信息屏。他没往玻璃那边看。他根本不知道席今朝在。
“你为什么不过来?”宗叙问。
“你都要走了,我过去干嘛。”
“你可以跟我说句话。”
席今朝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。
“说什么?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问得很认真,像是真的不知道那句该说什么。他这个人,能拍三年的照片不吭声,能收十年的书不吭声,能买七八年的茶叶不吭声,能养三年的绿萝不吭声。但到了要开口的时候,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宗叙站起来,走到柜台那边。他绕到席今朝旁边,靠着柜台站着,低头看他。
“你以后有什么话,直接说。”
席今朝抬头看他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刚才说的这些。你去了机场,你拍了照片,你买了茶叶。你都可以直接跟我说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说了你会跑吗?”
宗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跑了你还追吗?”
席今朝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宗叙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伸手,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,放在桌上。席今朝抬头看他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宗叙已经弯下腰,把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两个人靠得很近。席今朝的睫毛扫在宗叙的皮肤上,痒痒的。他的呼吸很轻,带着茶的味道。宗叙闭着眼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撞在胸腔里。
“我不跑。”宗叙说,声音很低,“你当年在机场没说的话,我替你说。你留我,我就不跑。”
席今朝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他抬手,按在宗叙的后脑勺上。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,力道很轻,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留下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。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外面的风声盖过去。但宗叙听见了。他把额头抵得更紧了些,伸手搂住了席今朝的脖子。席今朝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松下来,被他搂着,没有挣开。
书店里安安静静的。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,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,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唱片机的针还在沙沙地转着空槽,外面巷子里有猫跳上墙头,踩落了一片瓦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过了很久,宗叙松开手,直起身来。他看着席今朝,席今朝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脸都很近,近到宗叙能看清席今朝眼底那层很薄的水光。
“你哭了?”宗叙问。
“没有。”
宗叙伸手,用拇指蹭了蹭他的眼角。指尖是干的。席今朝没躲,只是偏了偏头,把脸从他手里移开。
“茶凉了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再泡一杯。”
席今朝站起来,拿着两只茶杯去柜台后面重新泡。宗叙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。席今朝泡茶的动作很稳,放茶叶、注水、洗杯、分茶,一步一步的,跟平时一样。但宗叙看见他倒茶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,有几滴茶水溅在台面上。
席今朝端了茶过来。宗叙接过去喝了一口,很烫。
“你手抖了。”宗叙说。
“水太烫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端着茶杯走回藤椅那边坐下。席今朝回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继续看。书店里恢复了安静。宗叙坐在藤椅上喝茶,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看书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杯茶的距离。
但宗叙觉得,这个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。
他喝完茶,把杯子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那排建筑书架前面。他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,是昨天刚贴标签的那本。他拿着书走回藤椅坐下,翻开第一页,从头看起。席今朝翻书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,偶尔停一下,又继续翻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了角度,从窗台上移到地板上,从地板上移到墙角。
宗叙看了二十多页,合上书,抬头看了一眼席今朝。席今朝低着头看书,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。他翻了一页,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拍,然后翻过去。
宗叙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他想,明天来的时候,可以从第二本开始看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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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旧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