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叙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
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。窗外天刚亮,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他翻了个身,又躺了几分钟,然后坐起来。今天要去所里报到。
他洗漱完,换好衣服,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。鞋柜上那盒茶叶还在,他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今天不去书店。先去所里把正事办了。
打车到总部大楼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北城秋日的早晨天高云淡,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,把路边银杏的叶子照得透亮。宗叙推开旋转门走进去,前台让他填了表,又让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有人下来接他。
流程走了一上午。报到、签字、领工牌、见部门负责人、跟新同事打招呼。新办公室在十二楼,靠窗,能看到远处的西山轮廓。所里给他配了一个助理,还是小陈,跟了他两年,从国外跟回来的。小陈把一摞资料码在他桌上,说下午有个项目会,问他参不参加。他说参加。
开完会出来已经快五点了。宗叙站在电梯口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席今朝发来的,两个字:“来吗?”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席今朝从来不主动问他来不来。以前都是他自己去,席今朝坐在那里等着,不催不问。现在席今朝开始问了。
他打字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从总部到老城区,打车二十分钟。他在巷口下了车,走进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着,远远能看见书店窗户里的暖光。风铃响了一声,他推门进去,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往一摞新书上贴标签。
“今天报到?”席今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宗叙把外套脱了搭在藤椅上,走过去看他在做什么。柜台上一排新书,每本扉页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,手写的书名和编号。席今朝的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刻上去的。
“这些是新到的?”
“嗯。今天早上到的货。”
宗叙拿起一本翻了翻,是最近新出的建筑设计集,印刷很精致。他看了席今朝一眼,席今朝正低着头贴下一本,没看他。宗叙把书放下,走到那排建筑书架前面。最上面一层多了几本新书,还没拆封,塑封膜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抽出一本,翻开扉页,上面已经贴好了标签。
宗叙回头看席今朝。他还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,手里的笔在标签上写着什么。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,安静得像一幅旧画。
宗叙把那本新书放回原位,走回柜台旁边。席今朝贴完了手里那本,把书合上,放到旁边。他拿起下一本,是本旧书,封皮有点破损,书页卷了边。他翻到扉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“这本怎么了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了看手里的书:“不知道谁放门口的。”
“捐的?”
“可能是。”
宗叙接过来翻了翻,是本小说,封面是暗灰色的,书名印得模糊,看不太清。他翻到扉页,上面果然贴着一张标签,但编号跟旁边那排书不一样。他仔细看了看,编号是零三六。
“零三六,”宗叙说,“这本之前你找过?”
席今朝从他手里把书拿回去,放在柜台下面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客户要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找了三年?”
“嗯。”
宗叙看着席今朝把那本书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了。他想起昨天在仓库里,席今朝说“有人要”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。三年前有人来找这本书,席今朝答应帮忙留意。三年里,那个人可能来过几次,可能早就忘了这本书,但席今朝一直记着。今天有人把它放在了门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谁放的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,递给宗叙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:
“席老板,这本是我爸的旧书,他走了,我收拾东西翻出来的。之前听你说有人在找,放你这。谢谢。”
宗叙把纸放下。席今朝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柜台上的一个本子里。
“你打算怎么联系那个人?”宗叙问。
“我有电话。”
“打过了?”
“打了。明天来拿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把柜台上的新书摞好,站起来,搬到后面的书架去。宗叙跟在他后面,看他一本本把书插进书架里,按照编号和分类放好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要是那个人一直没来拿呢?”
席今朝把最后一本插进书架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那就放着。”
“放多久?”
“放到来拿为止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书架前面,仰头看了一眼刚上架的那排书,确认都摆正了,然后转身往柜台走。经过宗叙身边的时候,宗叙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席今朝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那本练习册,”宗叙说,“你是不是也打算放到来拿为止?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两个人在书架之间的窄道上站着,头顶的灯照着他们的脸。席今朝没说话,但宗叙觉得他的胳膊在自己手里松了一下。
“你一直没来拿。”席今朝说。
宗叙松了手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席今朝走回柜台后面,坐下来,翻开一本书。台灯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和手里的书页。书店里很安静,唱片机放着什么曲子,低低的,像远方的风声。
宗叙走到藤椅边坐下。他今天从所里带回来一摞资料,本来打算晚上看,但坐了一会儿,他把资料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那排建筑书架前面。
他顺着书架一本本看过去。最上面那层是刚上架的新书,往下几层是旧书,有些是他以前翻过的,有些是后来新收的。他一本本看过去,手指从书脊上滑过。每一本扉页上都贴着一张标签,编号从小到大,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他数了数,光是建筑这一排就有四十多本。
四十多本。每一本都有标签,每一本都标了编号,每一本都放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席今朝从什么时候开始收这些的?他开了十一年书店,这些书大概也是慢慢收的。十年,十几年,一本一本攒起来的。宗叙站在书架前面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出国前那几年,每次来书店都会在建筑书架前站一会儿。有时候翻几本书,有时候抽出一本看几页。他以为那些书是席今朝随便进的货,从来没问过。现在他想起来,他每次翻完书随手放回去,下次来的时候那本书还在原位。每一本都还在。从来没有找不到过。
宗叙抽出最上面一本,翻到扉页。标签上写着“今朝书店藏书”,编号零四二。墨迹很新,是今天刚贴的。他合上书,放回去,又抽出一本。编号零四一,也是今天贴的。他一连抽了七八本,每一本都是今天贴的标签。他今天来的时候看见席今朝在柜台后面贴标签,以为是在给普通库存贴。但这些书全在建筑架上,全是新到的。
宗叙站在书架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指腹按在标签边缘。标签纸还带着一点潮气,墨迹很新,是今天下午写的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书你今天买的?”
席今朝从书里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网上订的,今天到的货。”
“为什么全是建筑类的?”
席今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合上书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宗叙身边。他站在书架前面,仰头看着那排新书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
“你以前来书店,总翻这排书。”他说。
宗叙看着他。
“有些书你翻完放回去,下次来又找不到了。我去外面收书的时候看见差不多的,就买回来。”席今朝顿了一下,“后来攒多了,就单独放一排。”
宗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。他翻回扉页,那行标签上的编号零四二。他忽然觉得这本书沉得有些过分。
“这些书,”宗叙说,“你都是替我收的?”
席今朝没回答。他走回柜台后面,拿起刚才那本书翻开。宗叙站在书架前面,看着他的侧脸。台灯的光把席今朝的脸映得很柔和,他低着头,翻了一页书,动作跟平时一样轻。
“席今朝。”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“我以后每天都来看这些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本本看,从头看到尾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完了再从头看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宗叙看见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,没有翻过去。
宗叙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,摆正了。他走回藤椅坐下,从桌上拿起那摞资料打开。书店里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翻书和翻纸的声音交替响起。唱片机放完了一面,席今朝起身去翻了面,针放下去,新的曲子响起来。很慢的钢琴,像一个人在雨后的巷子里走。
宗叙看了几页资料,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席今朝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台灯把光拢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,他低头看书的样子,安静得像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玻璃。
宗叙低头继续看资料。他知道从今天开始,他每天都会来书店。早上来,晚上来,只要有空就来。席今朝会给他泡茶,他会坐在藤椅上看书,两个人不说话,但书店里会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翻书声。这样很好。
他翻过一页资料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陈发来的消息,问他明天早上的会几点到。他回了个“八点半”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抬头的时候,席今朝正好也抬头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书店的灯光里碰了一下。席今朝没躲,宗叙也没移开。他们对视了几秒,然后席今朝低下头继续翻书了。宗叙也低下头继续看资料。
唱片机里的钢琴曲放着,慢慢地淌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叶子在灯光里绿得发亮。
宗叙看完最后一份资料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他把资料收好,站起来。席今朝合上书,看着他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明天来。”
席今朝站起来,从柜台后面拿了把伞递给他。宗叙低头看了一眼,是他昨天忘在门口的伞。他接过来,笑了笑。
“明天真不用买早饭了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买了你就吃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,推开门走了。风铃在身后响,他走出巷口,站在路灯下面。北城的夜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,带着旧书和茶的味道,还有雨后潮湿的桂花香。他把伞夹在腋下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席今朝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天冷,多穿点。”
宗叙看着这条消息,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,打了三个字回过去:
“你也是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朝公寓的方向走去。步子很稳,很慢,像是散步。他想,明天来了之后,也许可以从头开始看那排建筑架上的书。第一本,第二本,第三本,一本本看过去。看完最后一本的时候,他大概就能把这个人看明白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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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上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