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仓库

宗叙第二天到书店的时候,席今朝不在。

门开着,柜台后面没人,唱片机也没开。宗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风铃还在微微晃,说明席今朝没走远。他把伞放在门边,走到柜台后面看了一眼。台面上放着一杯茶,还冒着热气,旁边压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:后面仓库。

宗叙绕过柜台,穿过书架之间的窄道,往后面走。书店的仓库在最后面,隔着一道布帘子。他掀开帘子进去,看见席今朝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两个大纸箱,箱子里的书摞得整整齐齐,他正在一本本翻看,往旁边的地板上分堆。

“干嘛呢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翻书。

“清库存。”

宗叙蹲下来,看他在做什么。席今朝手里那本书很旧了,封面是暗红色的布面,书脊上的烫金字几乎磨没了。他翻到扉页,上面贴着一张标签,写着“今朝书店藏书”,编号是零三六。席今朝看了一眼,把书放到左边那堆里。

“这堆是什么?”宗叙问。

“留的。”

“那堆呢?”他指了指右边。

“处理。”

宗叙拿起右边那堆里最上面一本翻了翻,是本八几年出版的小说,纸张发黄,书页上有霉斑。确实该处理了。他又拿起左边那本暗红封面的,打开看了看,是本文学评论集,品相还不错。

“这本为什么留?”

“有人要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老客户。”席今朝把另一本翻完,放到左边,“他找这本书找了三年。”

宗叙看着那本暗红色的书。席今朝说“找了三年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他能想象那个老客户来书店问起这本书的样子,席今朝大概也是这么平常地应一句“帮你留意”,然后在往后的三年里,每次收书进货的时候都多看一眼,看有没有这本书。

他认识席今朝太久了,知道这个人不说漂亮话,但答应的事会一直记着。

“你帮人找书都这么找?”宗叙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找三年也不催人家?”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:“催什么,找到了自然就来了。”

宗叙没再问,蹲下来帮他一起分。箱子里的书大多是旧书,有些品相好,有些破得不成样子。席今朝分得很仔细,每一本都翻到扉页看一眼编号和标签,再决定留还是处理。宗叙照着他的样子做,但速度慢很多,有时候翻到一本有意思的还会多看两页。

“你这仓库里到底存了多少书?”宗叙问。

“没数过。”

“这么多书你都记得?”

“大概记得。”

宗叙不信,从左边那堆里随手抽了一本,翻到扉页看编号:“零□□,这本是什么书?”

席今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封面:“《活着》。”

“留还是处理?”

“留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余华那个版本不好找了。”

宗叙又抽了一本:“零一四。”

“《围城》,留。第一版印刷,有收藏价值。”

“零七二呢?”

“《百年孤独》,留。前面那页有译者签名。”

宗叙连着抽了五六本,席今朝每一本都对答如流,连哪本有什么特点、为什么留都说得清清楚楚。宗叙把书放回去,看着他。

“你这脑子。”

席今朝没理他,继续翻下一摞。宗叙蹲在旁边,看着他把一本本书从纸箱里拿出来,翻开,看一眼,归类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,每一本都认真看过。仓库里光线暗,只有一盏吊灯从头顶照下来,灯泡瓦数很低,光色昏黄,照在席今朝低垂的眉眼上。

宗叙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开书店多少年了?”

“十一年。”

“十一年,你每天都待在这里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不腻?”

席今朝想了想:“不腻。”

宗叙看着他手里那本翻了又翻的旧书,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书店这个地方,外面看着安静,其实挺磨人的。每天面对的都是书和客人,赚不了什么大钱,也没什么热闹可凑。席今朝在这个小空间里待了十一年,每天做着差不多的事,擦书架、码书、泡茶、看书、招呼客人。他说不腻,宗叙觉得是真的。
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开书店的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大学。”

“大学那会儿就想了?”

“嗯。”

宗叙想起来,大学的时候席今朝确实说过类似的话。有一回他们坐在学校操场边上,席今朝说想开一家书店,不大,能放下自己喜欢的书就行。宗叙当时说“那你得找个好地段”,席今朝说“不用,偏一点也行,找得到的人自然会来”。他当时觉得这话挺矫情的,没当回事。后来席今朝真开了书店,开在巷子深处,偏得要命,但宗叙每次都能找到。

“你当年说的那句话,”宗叙开口,“找得到的人自然会来。”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一直在等谁来找你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没回答。他把手里的书放到左边那堆,又从箱子里拿了下一本。宗叙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也没追问。他换了个话题:“你仓库里有没有我落下的别的东西?”

席今朝翻着书:“你落下过什么?”

“不知道,你找找看。”

席今朝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来,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。货架上放着几个收纳箱,他搬了最上面那个下来,放到地上打开。宗叙凑过去看,里面是些杂物,零碎的东西,有钥匙扣、旧钢笔、一副断了腿的眼镜、几张旧照片,还有一个很小的铁盒子。

宗叙把那副眼镜拿起来看了看,镜片上有划痕,他认得,是他高中时候戴的那副。后来不知道丢哪了,原来在这里。他又翻了翻那几张照片,都是高中和大学时候的,有班级合影,有篮球赛的,还有一张是他和席今朝的合照,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,两个人隔了半拳的距离,表情都不太自然。

“这照片哪来的?”宗叙问。

“林屿拍的,给我洗了一张。”

宗叙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十七八岁的样子,瘦得像根竹竿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旁边的席今朝也瘦,但表情跟现在差不多,淡淡的,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。两个人站得很近,肩膀之间只隔了一点缝隙,但谁也没靠过去。

宗叙把照片放回去,打开那个小铁盒。盒子里装了些更零碎的东西,有几张电影票根,几颗玻璃弹珠,一只断了线的耳机,还有一个折起来的纸片。他把纸片打开,上面是他写的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——

“席今朝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。”

宗叙看着这行字,认出是自己的笔迹,但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。他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,是席今朝的字——

“宗叙今天问我为什么总穿蓝色。”

宗叙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站在货架旁边,靠着架子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别处。仓库里的灯照在他侧脸上,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宗叙觉得他的肩膀绷得有点紧。

“你在这上面写字了。”宗叙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席今朝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随手写的。”

宗叙把纸片折好,放回铁盒里。他没有追问。他把铁盒盖好,放回收纳箱,又把收纳箱放回货架上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在安静仓库里显得很脆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些东西,留了多少年了。”

席今朝想了想:“你落下什么我就收着。”

“包括那副破眼镜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本练习册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盆绿萝?”

“那是你走之前特意留的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靠在货架上,姿态很放松,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宗叙,而是落在角落里的那堆书上。

“我特意留的你就特意养了?”宗叙问。

“你写了便签。”

“我随便写的。”

席今朝不说话了。他把视线从角落收回来,看着宗叙。他的目光很静,但宗叙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像河底的石头,水从上面流过去,看不见,但一直在那里。

“你随便写的,”席今朝说,“我随便养的。”

宗叙笑了。他走过去,站在席今朝面前,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。仓库很小,灯很暗,外面的雨声隔着两道墙传进来,闷闷的。

“你养了三年,”宗叙说,“随便养的?”

席今朝看着他,没回答。他的眼睛里映着仓库那盏昏黄的灯,还有宗叙站在他面前的身影。

“宗叙。”席今朝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年为什么走?”

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。宗叙愣了一下,看着席今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静,没什么情绪,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。宗叙说不清是什么,也许是认真,也许是别的。

“所里派的,”宗叙说,“项目需要。”
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
宗叙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那为什么还是去了?”

仓库里很安静。头顶的灯泡偶尔闪一下,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宗叙站在席今朝面前,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他今天不说,可能以后也不会说了。

“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留我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的目光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。

“我走之前那天,在书店待到很晚。”宗叙说,“我坐在藤椅上,你坐在柜台后面。我想跟你说点什么,想问你一句,你只要说一句让我留下,我就不走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但你什么都没说。”

席今朝没有移开视线。他看着宗叙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但最后他只是偏了偏头,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——

“我以为你不想留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
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席今朝说。

“你也没问过。”

两个人站在仓库的昏黄灯光下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外面雨声渐密,打在仓库的屋顶上,咚咚地响。宗叙看着席今朝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一些,又好像一点都没变。他还是那样,安静,克制,把什么都放在心里,不说不问,等着对方先开口。

但宗叙也是这样的人。

所以两个人等了十几年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现在说,还来得及吗?”

席今朝看着他,仓库里的灯泡闪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
“说什么?”

宗叙往前迈了半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寸。他能看清席今朝睫毛上沾着的细灰,是刚才翻书翻的。他抬手,把那点灰轻轻擦掉。席今朝没动,也没躲开。

“说我当年其实不想走。”宗叙的声音很低,“说我回来之后每天都来书店,不只是因为闲。说我那本笔记本里写的东西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很淡的阴影,眼睛很亮,像雨后的窗户。

“还说,”宗叙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盆绿萝,我其实不在乎它死不死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我在乎的是你留不留我。”

仓库里安静极了。外面的雨声和唱片机的沙沙声都隔得很远,整个世界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和两个人站得很近的呼吸声。

席今朝看着他,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抬手,覆在宗叙的手上。他的手很凉,但宗叙觉得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。席今朝握着他的手,力道很轻,但很稳。

“你当年写的那张便签,”席今朝说,“我看了很久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

“我把它压在绿萝盆底下,压了三年。”席今朝说,“每次浇水的时候都看见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你写的字我都认。但你走了。”

宗叙反握住他的手,把他的手攥紧了。席今朝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,就那么被他握着。两个人站在仓库里,谁也没说话。外面雨还在下,打在屋顶上,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一切。

过了很久,宗叙开口。

“我不走了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暂,像云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光,但宗叙看见了。他看见席今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是笑,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
“好。”席今朝说。

一个字。宗叙听着,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。他把席今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两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,隔着那一寸的距离,谁也没有再往前,谁也没有往后退。

雨声从密到疏,慢慢小了下来。仓库里那盏灯泡最后闪了一下,灭了几秒,又重新亮起来。宗叙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笑了一声。

“你手真凉。”

“你也不热。”

“以后我给你暖。”

席今朝没说话,但他的手在宗叙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
宗叙觉得,这大概是席今朝说过最像“好”的一个回答了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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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仓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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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