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雨天

宗叙是被雨声吵醒的。

北城连着晴了几天,到底还是下起雨来。这次的雨比回来那天大,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,密集得像有人拿一把豆子往玻璃上撒。他从被窝里探出手摸手机,屏幕显示七点刚过。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,是席今朝发的,只有三个字:“雨大,别来。”

宗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席今朝从来没给他发过这种话。以前他每次去书店,席今朝最多点个头,从不多说一个字。现在居然主动发消息让他别去。他翻了个身,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下得这么大,书店里肯定没什么人,席今朝大概又是一个人坐着看书。

他躺了一会儿,还是起了床。洗漱完,穿好衣服,在玄关拿了把伞。出门的时候雨正大,伞撑开的一瞬间就被风掀了一下,他使劲攥住伞柄,往巷子方向走。

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车驶过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,鞋里进了水,走起来咕叽咕叽响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巷子里的青石板全泡在水里,雨水顺着地势往下淌,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

他踩着水走进巷子,到书店门口的时候,看见门开着一条缝。他推门进去,风铃在雨声里响了一下,声音很小,几乎被雨盖过去了。

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,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书停了一页。

“不是让你别来。”

“反正没事。”宗叙收了伞,把伞立在门口。他身上的外套湿了大半,头发也淋湿了,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滴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走到藤椅那边坐下。

席今朝站起来,去后面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,递给他。宗叙接过去擦了擦头发,又擦了擦脸。毛巾有股淡淡的皂角味,是席今朝平时用的那种。

“喝什么?”席今朝问。

“茶。”

席今朝去烧水了。宗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环顾了一下书店。雨天书店里光线暗,席今朝开了几盏小灯,暖黄色的光从不同角落照出来,把书架和地板映得暖融融的。唱片机放着什么曲子,很轻,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。

席今朝端了两杯茶过来,一杯放在宗叙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,在对面坐下来。他没拿书,就那么坐着喝茶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雨。

“今天没客人?”宗叙问。

“这种天没人来。”

“那你还开门。”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:“习惯了。”

宗叙端着茶杯,热气扑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他喝了一口,还是那款茶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玻璃天窗上,水顺着天窗的边缘往下流,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帘。透过水帘看出去,巷子对面的灰砖墙被雨洗得发亮,墙头的石榴红得像一团火。

“你以前也这样?”宗叙问,“下雨天也开着门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个人坐一天?”

席今朝没回答。他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某处。宗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什么也没有,就是巷子对面的墙和雨。但他觉得席今朝看的也许不是墙,是更远的地方,或者更近的地方,他不知道。

“我在国外的时候,”宗叙忽然开口,“有一年冬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”

席今朝转回目光看着他。

“那地方冬天很长,从十一月下到第二年三月。有一回半夜我加班完出来,雪积到膝盖那么深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我站在公司门口等车,等了二十分钟,冻得不行。”宗叙顿了顿,“后来我掏出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翻了一圈,最后给你发了条消息。”

席今朝握着茶杯的手动了一下。

“我问你睡了没。”宗叙说,“你秒回,说没。我问在干嘛,你说在看书。我问什么书,你说……”

他停下来,看着席今朝。

“你说,‘你以前丢在书店的那本’。”

席今朝没说话。他的目光很静,落在宗叙脸上,不闪不避。

“我那天站在雪地里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”宗叙说,“后来车来了,我上车,回到公寓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在想,你说的那本,到底是哪本。”

“你想到了吗?”席今朝问。

“当时没想。后来想起来了。”宗叙低头喝了口茶,“是我高中那本物理练习册,上面全是涂鸦。”

席今朝嗯了一声。

“你留着那本干嘛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端着茶杯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没地方扔。”他说。
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知道席今朝在说谎,但他没有拆穿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密。唱片机里的曲子换了,变成一首很老的英文歌,旋律舒缓,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什么事没跟我说过?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很多。”他说。

“比如?”

席今朝想了想,把茶杯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台边,把那盆绿萝端过来放在桌上。宗叙看着他的动作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席今朝把陶盆转了一个方向,手指拨开垂下来的蔓条,露出底部的陶盆侧面。盆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,用胶粘过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“这盆绿萝,”席今朝说,“你走那年冬天差点死了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

“北城那年冬天特别冷,书店暖气坏了三天。我半夜起来看它叶子全蔫了,盆里的水冻成了冰。”席今朝的声音很平,“我把盆搬到二楼卧室,开了电暖器,守了一夜。第二天叶子掉了一半,根还活着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后来我把它救回来了。”

宗叙看着那盆绿萝。叶子绿得发亮,蔓条垂下来,顺着桌沿往下长。这盆绿萝从几片叶子长成现在这样,席今朝养了三年。

“你走的时候留了张便签。”席今朝说,“上面写着,‘它要是死了,你赔我一辈子’。”

宗叙没说话。

“我没让它死。”席今朝看着他,“但你也没回来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。但宗叙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他看着席今朝的脸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平时一样淡。但他说的话,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,砸在宗叙胸口。

“席今朝。”宗叙开口,嗓子有点哑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和两杯茶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天窗上,声音很大,把整个书店都包裹在里面。

“我知道。”席今朝说。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那边,从某层抽出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,走回来放在桌上。

宗叙低头一看,是他那本。他今天出门没带在身上,留在了公寓。但席今朝手里这本,封皮一模一样,边角同样磨得发白。
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宗叙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席今朝坐下来,“这是我的。”

他把笔记本翻开,翻到中间某一页,推到宗叙面前。纸页上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字迹清瘦工整,是席今朝的字。

“你走的那天,”席今朝说,“我在这本本子上写了一句话。”

宗叙低头看。那一页的最上面,写着一行字,墨迹比旁边的字深一些,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写下去了——

“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没跟他说过。我有。但我不能说。”

宗叙的手指按在纸页上,指尖微微发烫。他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坐在对面,目光很静,像外面雨里的巷子,湿漉漉的,但很干净。
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没回答。他伸手,把笔记本合上,收回自己那边。然后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。

雨声很大。唱片机里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,针停在唱片末端的空槽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书店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和那点沙沙声。

过了很久,宗叙开口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回来那天,在巷口站了很久。没敢进来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我怕你变了。怕书店没了。怕那杯茶喝不到了。”宗叙说,“后来我走到门口,看见你坐在里面,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。我就觉得,好像这三年不算什么。”

席今朝低下头。他的手指捏着茶杯,指节微微泛白。宗叙看着他的手指,忽然伸手,覆了上去。

席今朝的手很凉。宗叙的手也不热,但碰到一起的时候,席今朝的指尖颤了一下。

“你当年写那张便签,”席今朝说,声音很轻,“是真的想让我赔你一辈子,还是随便写的?”

宗叙看着他。

“你说呢?”

席今朝抬起眼。两个人对视着,中间隔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和那盆绿萝,隔着雨声和唱片针的沙沙声,隔着十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席今朝说。

“你猜。”

席今朝没猜。他把手从宗叙手下抽出来,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把唱片机上的针抬起来放回原位。然后他拿了本书,回到老位置上坐下,翻开。

宗叙坐在藤椅上,看着他翻书的样子。窗外雨渐渐小了,天光从灰蒙蒙的云后面透出来,照进书店,把席今朝的侧脸映得柔和。他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动作很轻,跟以前一样。

但宗叙看见他翻书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,很久没有动。

那天下午,宗叙在书店待到雨停。席今朝中间去后面仓库拿了一次东西,出来的时候端了两杯新茶,一杯放在宗叙手边。宗叙接过来喝了一口,什么话也没说。席今朝也什么都没说,坐回老位置,翻开书继续看。

傍晚雨停了。宗叙站起来要走,席今朝从书里抬起头。

“明天来吗?”

“来。”

席今朝点点头,又低下头看书了。宗叙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外面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,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桂花香。他走出巷口,站在路灯下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书店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,映在门口的台阶上。窗台上的绿萝探出一点叶子,在灯光里绿得发亮。

宗叙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往公寓走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摸出来看,是席今朝发的消息,就一个字:“伞。”

他愣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的伞忘在书店门口了。他笑了一声,打字回过去:“明天来拿。”

那边秒回:“嗯。”

宗叙把手机揣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北城的夜风从身后吹过来,带着雨后干净的味道。他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下来,站在街边,抬头看了看天。云散了大半,露出几颗星星,不太亮,但确实在那里。

他想,明天去书店的时候,也许可以跟席今朝说点什么。说那本笔记本他看过了。说那盆绿萝的事他记住了。说那张便签不是随便写的。

但他想了想,觉得也不必着急。明天还有明天,后天还有后天。他已经回来第四天了,还有往后的每一天。

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很稳,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,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。

作者有话说
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
第5章 雨天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