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叙第二天早上没去书店。
他回了趟公寓,收拾东西。其实要搬的不多,公寓里大部分家当都是所里配的,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就两个行李箱。一个装衣服,一个装书和杂物。他蹲在地上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,叠好,再放回去。翻到最底下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抽出来一看,是个相框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高中毕业那天拍的,他和席今朝站在学校门口,林屿按的快门。两个人穿着白衬衫,阳光照得眼睛都眯着,笑得都不太自然。
他把相框塞进行李箱,拉上拉链。
出门之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。鞋柜上那盒茶叶还在,深绿色的铁罐,放了好几天了。他拿起来,掂了掂,揣进了外套口袋里。
打车到巷口,拖着箱子走进去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发白,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书店的门开着,风铃在微风里轻轻响。他拖着箱子进去的时候,席今朝正站在柜台后面码书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码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宗叙把两个行李箱拖到后面楼梯口,往二楼搬。席今朝放下手里的书,走过来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,不重。”
席今朝没理他,拎起一个箱子就往楼上走。宗叙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二楼那间房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朝南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。房间打扫得很干净,床单是新换的,枕头也摆得整整齐齐。
席今朝把箱子放在地上,站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房间,又看了看宗叙。
“缺什么跟我说。”
宗叙把另一个箱子也放下来,环顾了一圈。房间跟他记忆里差不多,只是墙上多了一幅画,是席今朝自己画的,水墨的山水,笔触很淡。他记得以前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画的?”宗叙问。
“去年画的。”
“挂这儿了?”
“随手挂的。”
宗叙没戳穿他。他把箱子打开,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。席今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,下楼去了。宗叙听见他走回柜台后面的脚步声,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。
他把衣服挂好,把书摆在书桌上。那本黑色软皮笔记本放在最上面,旁边是那盒茶叶。他把茶叶拿起来,下楼去了。
席今朝在柜台后面看书。宗叙走过去,把茶叶罐放在台面上。席今朝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在国外买的。”宗叙说,“你喝的那种。”
席今朝把茶叶罐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标签。标签上写的是英文,他看不懂。他拧开盖子闻了闻,又盖上了。
“不是这个牌子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没找到一样的。”宗叙靠在柜台边上,“你那个到底什么牌子?”
席今朝把茶叶罐放在柜台下面,跟另外几罐放在一起。宗叙低头看了一眼,柜台下面的小柜子里码着好几罐茶叶,有拆开的,有没拆的,都是同一个牌子,深绿色的铁罐,跟他手里那盒差不多,但标签不一样。
“你存了这么多?”
“一年买两罐,慢慢攒的。”
“怕断货?”
席今朝没回答,把柜门关上了。
宗叙没有追问。他回到二楼,把东西收拾完。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席今朝不在柜台后面,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在擦门框上的灰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宗叙站在门里面,看了他几秒。
“你门口这盆绿萝,”宗叙开口,“跟窗台上那盆是不是一株分出来的?”
席今朝擦门框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分的?”
“你走之后。”
宗叙蹲下来,看那盆小绿萝。叶子不多,但绿得很精神,蔓条刚开始垂下来。他伸手碰了碰叶子,指尖沾了点水珠,是席今朝刚喷的。
“你养了两盆。”宗叙说。
“一盆放外面,一盆放里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席今朝把抹布搭在膝盖上,想了想。
“你留的那盆在窗台上,我怕它死了。就剪了一枝出来,种在这盆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万一那盆没活,这盆还在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三年前的冬天,席今朝蹲在这个石阶上,把一根绿萝的枝条剪下来,插进一只新盆里,放在门口。窗台上那盆是宗叙留的,门口这盆是席今朝自己种的。两盆都活着,都长得很好。
“那盆救回来了,”宗叙说,“这盆也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事总留一手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中午两个人出去吃的饭。巷口那家粥铺,老板看见他们一起来,又招呼了一声。宗叙点了皮蛋瘦肉粥,席今朝点了白粥。等粥的时候宗叙把茶叶罐拿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你那个牌子,托你室友买太麻烦了。”宗叙说,“我以后帮你买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牌子?”
“不知道。你把包装给我看看,我去找。”
席今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:“不用。我室友买了这么多年,习惯了。”
“你麻烦人家七八年了。”
“他不觉得麻烦。”
宗叙看着他,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替别人想,就是不替自己想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。粥端上来了,两个人低头吃粥。粥铺的老板在门口支了张小桌,旁边坐了几个附近的居民,有人在下棋,有人在看报。阳光从屋檐下面照进来,落在粥碗的边缘上。
吃完粥回去的路上,宗叙走在席今朝左边半步的位置。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占满。宗叙的手插在口袋里,碰到了那把钥匙。他把它掏出来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二楼那间房的窗户关不严。”宗叙说。
“哪扇?”
“靠书桌那扇。晚上有风,吹得响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:“我下午修一下。”
“我修。”宗叙把钥匙攥回手里,“我住那儿,我自己修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没争。
下午宗叙去五金店买了密封条和螺丝刀,回来的时候席今朝在给一个客人结账。宗叙没打扰他,自己上了二楼,把窗户拆下来,换了密封条,又紧了螺丝。他蹲在窗台上弄了半个多小时,弄得手上全是灰。下楼洗手的时候席今朝站在楼梯口,递给他一块干毛巾。
“修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沾了灰的手指上。
“晚上还漏风吗?”
“不漏了。”
席今朝嗯了一声,转身回柜台后面了。宗叙擦了手,走到藤椅那边坐下。他今天没带资料回来,就在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书,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翻书的声音交替响起来。
傍晚的时候来了一对老夫妻。老太太在文学区挑书,老先生站在旁边等着。他看了一会儿宗叙,又看了一会儿席今朝,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是这家书店的老板?”
席今朝说是。
老先生说:“我老伴以前常来,后来搬到城南去了,一直念叨这边。今天特意回来看看。”
席今朝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随便看”。
老太太挑了两本书,拿过来结账。席今朝扫码的时候,老太太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比以前瘦了。”
席今朝抬眼看了看她。
“我以前来过,”老太太说,“三年前吧。那会儿你店里养了一盆绿萝,快死了。”
席今朝把书装进袋子里,递给她。
“救回来了。”
老太太笑了笑,接过袋子,跟老先生一起走了。宗叙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把扫码枪放回原位,收拾了一下台面。
“三年前那个冬天,”宗叙开口,“是不是就是绿萝快死的那次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太太来过?”
“来过。她看见绿萝快死了,跟我说要是养不活就别养了,换一盆新的。”席今朝顿了顿,“我没换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宗叙觉得他说“我没换”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他从藤椅上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面,靠着柜台站着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些年,是不是一直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是旧的。书店是旧的,书架是旧的,茶是旧的,连绿萝都是那盆快死的救回来的。”宗叙看着他,“你从来没想过换新的?”
席今朝想了很久。
“换过。”他说,“有一年想换一批书架,订好了新的。后来没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新书架放不下旧的标签。”
宗叙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的那排书,每本扉页上都贴着标签,手写的书名和编号,边角有些泛黄了。这些标签席今朝写了多少年?一本一本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书架换了几次,标签一直留着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贴标签的?”宗叙问。
“开书店第一年。”
“十几年了?”
“嗯。”
宗叙站直了,看着席今朝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。席今朝站在台面后面,宗叙站在前面。台灯的光从席今朝那边照过来,把宗叙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“你这个人,”宗叙说,“固执得要命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宗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伸手越过柜台,捏了一下席今朝的手指。席今朝没躲,就那么让他捏着。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,一个站在光里,一个站在光外面。
“晚上我煮面。”宗叙松开手,转身往二楼走,“你上次煮的,这回我来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站了一会儿,低头把柜台上的书码好,翻开了自己那本看到一半的书。
楼上传来开火的声音,锅铲碰到锅底的响动,还有宗叙在厨房里翻东西的窸窣声。席今朝翻了一页书,又翻了一页。外面的巷子里天暗下来了,路灯还没亮。书店里台灯的光照着书页,照着柜台上的茶杯,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。
过了一会儿宗叙从楼上下来了,端了两碗面。一碗放在柜台这边,一碗放在藤椅那边的桌上。他自己坐到藤椅上,拿起筷子。
“尝尝。”
席今朝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。清汤挂面,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。跟他昨天煮的一模一样。
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宗叙问。
“还行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,低头吃面。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吃面,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。唱片机没开,书店里只有吃面的声音和外面偶尔经过的脚步声。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,在台灯的光里绿得很安静。
宗叙吃完面,把碗放在桌上。他看着席今朝低头吃面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刚才说,‘你也是’。”宗叙说,“我哪里固执?”
席今朝抬眼看了一下他,又低下头吃面。过了几秒他才开口。
“你当年那本笔记本,放在仓库里,我看了。你写的东西,每一页我都看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
“你写‘席今朝今天给我带了伞’,写了三年。你写‘席今朝今天穿蓝色好看’,写了两年。你写‘如果他能留我我就不走了’,写在最后一页。”席今朝放下筷子,“你写了这么多,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。”
宗叙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固执吗?”席今朝看着他。
宗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碗。碗底剩了一点汤,汤面浮着几点葱花。他端起碗把汤喝了,放下碗,看着席今朝。
“我以后写什么,直接跟你说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不写本子上了?”
“也写。”宗叙说,“但先跟你说。”
席今朝低下头,拿起筷子继续吃面。宗叙坐在对面看着他。台灯的光照着席今朝低垂的眉眼,他的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。宗叙觉得,今晚这碗面做得还行,虽然比席今朝的手艺差一点。
“明天我煮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行。”
外面的路灯亮了。昏黄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落在桌角上。宗叙起身收了碗,去后面厨房洗了。回来的时候席今朝还坐在桌边看书。宗叙在他对面坐下,翻开自己那本书。两个人又恢复了安静,书店里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风声。
宗叙翻着书,偶尔抬眼看看席今朝。他想起今天搬家的时候,二楼墙上那幅画。画的是山水,很淡的墨色。他记得席今朝大学时候学过一阵国画,后来没继续。但那幅画还在,挂在二楼那间房的墙上,一直等着他住进去。
他想,明天可以把那幅画取下来擦擦灰。或者不用擦,就那么挂着也行。反正他住那儿了,有的是时间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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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搬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