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叙在书店二楼住下的第三天，楼下的灯坏了。
那盏吊灯是书店里年头最久的物件之一，从席今朝开书店第一年就挂在那儿，十几年没换过。宗叙之前换过一次灯泡，但这次坏的是灯座里面的线路，整个灯彻底不亮了。席今朝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看了看，下来之后说：“得换一盏新的。”
宗叙说：“我去买。”
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十月底的北城，白天越来越短，傍晚五点多天就擦黑。他沿着巷子走到大路上，拐进一家五金店。店面不大，卖些灯泡电线开关之类的东西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。宗叙在灯饰区转了一圈，挑了盏简单的吸顶灯，白色的圆盘，不花哨。
付钱的时候老板问了一句：“老城区那边的？”
宗叙嗯了一声。
“给谁家换？”
“今朝书店。”
老板把灯装进袋子里递给他，笑了笑：“小席那家啊。他那灯是得换了，我每次路过都看见那灯忽明忽暗的。”
宗叙接过袋子，往回走。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进去打包了两碗牛肉面。拎着面和灯回到书店的时候，席今朝正拿着手电筒在柜台后面翻什么东西。听见风铃响，他抬起头。
“买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宗叙把面放在桌上，把灯拎到柜台旁边，“先吃饭。”
两个人坐在藤椅那边吃面。宗叙把筷子掰开递给席今朝，席今朝接过去，低头吃了一口。牛肉面汤底很浓，面条筋道。宗叙吃了两口，抬头看席今朝。他吃得慢，偶尔夹一块牛肉放进嘴里，嚼很久。
“好吃吗？”宗叙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比你自己煮的呢？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煮的比我好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吃。两个人吃完面，宗叙把碗收了。席今朝搬了梯子过来，靠在原来的吊灯下面。宗叙站上去，把旧的灯座拆下来。电线露出来，胶皮老化了，一碰就碎。他皱了皱眉，拿绝缘胶带重新缠了几圈，再把新灯接上去。
席今朝站在下面，给他递工具。
“胶带。”宗叙伸手。
席今朝递过来。
“钳子。”
递过来。
“螺丝刀。”
递过来。
两个人配合得很顺。席今朝在下面看着宗叙的手，偶尔提醒一句“线接错了”或者“那个螺丝反了”。宗叙低头弄了一会儿，接好线，把灯固定在天花板上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从梯子上下来，走到墙边按开关。
灯亮了。白色的光铺满书店，比原来的旧灯亮很多。整个空间被照得清清楚楚，每一排书架、每一本书的书脊、柜台上的茶杯和扫码枪、窗台上的绿萝，全都暴露在灯光下面。
宗叙看了一眼，忽然觉得不太对。太亮了。原来的暖黄色灯光把书店拢在一个小小的氛围里，新灯一照，整个空间显得空荡荡的。席今朝站在灯光下面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太亮了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了看头顶的灯，又看了看四周。
“嗯。”
宗叙把开关关了，重新站上梯子，把灯罩拆下来。他在灯罩内侧贴了一层柔光纸，是他刚才买灯的时候顺手拿的。贴好之后再按开关，灯光柔和了很多，没有那么刺眼，但还是比以前亮。
席今朝站在灯下看了看。
“好多了。”
宗叙从梯子上下来，把梯子收起来靠到墙边。他走到窗边，看了看那盆绿萝。灯光照着它的叶子，蔓条垂下来，叶片绿得发亮。他伸手碰了碰叶子，转过头。
席今朝站在柜台旁边，手里拿着刚才用过的工具，正一样一样放回工具箱里。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比原来清楚很多。
宗叙看着他。新灯把席今朝照得更清楚了。他能看见他鬓角有一根白头发，藏在黑发里面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能看见他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，笑起来才会明显，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。他能看见他手指上缠着胶布，是下午修书架的时候划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席今朝把工具收好了，合上工具箱，抬起头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面碰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？”席今朝问。
“看你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。他把工具箱放到柜台下面，站起来，走到书架那边整理书。宗叙坐在藤椅上，看他在灯光下面走动的样子。新灯把书店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，书架之间的缝隙、柜台下面的暗格、仓库门口的布帘子，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宗叙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那排建筑书架前面。灯光照在书脊上，每一本书的标签都能看清。他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，翻了翻，又放回去。他顺着书架一排排看过去，走到文学区的时候停了下来。有一本书的封面吸引了他的注意，暗蓝色的硬壳，书脊上印着书名。
他把书抽出来。是本诗集，八几年出版的，品相还不错。他翻开扉页，没有标签。他又往前翻了几页，在目录后面看见了一行字，是铅印的——
“献给Y。”
宗叙把书合上，看了看封面。书名是《夜晚的灯》，作者的名字他没听过。他翻到版权页看了一眼，出版时间是八七年。他把书拿到柜台那边，放在台面上。
席今朝走过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书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本从哪收的？”
席今朝翻了翻：“上个月从一个老先生那里收的。他搬家，处理一批旧书。”
“你翻过这本吗？”
“没有。收回来就放架子上了。”
宗叙把书翻开，翻到那行“献给Y”。席今朝看了看那行字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宗叙把书合上，“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把书放回书架上。席今朝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，没说什么，回柜台后面去了。
宗叙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。他刚才没说，那本诗集的扉页上虽然没有标签，但书脊的下端有一道很细的铅笔印，写着“零一七”。跟其他书的标签编号方式一样。席今朝可能忘了贴，也可能还没来得及。但宗叙记得零一七这个编号，是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老版诗集。他送席今朝的那本。
但这本不是那本。
他回到藤椅坐下，翻开自己那本建筑书。灯光照着书页，字迹很清楚。他看了一页，翻到下一页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翻书的声音传过来，跟平时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宗叙合上书，抬头看席今朝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本诗集，找到了吗？”
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本？”
“你高中丢的那本。墨绿色封面的。”
席今朝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有。”
宗叙站起来，走到那排书架前面，在最上面一层摸了一圈。他摸到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，抽出来，翻到扉页。标签还在，编号零一七。他把书放回去，手指又在上面一层摸了一遍。旁边还有一本，暗蓝色的硬壳封面，跟刚才那本《夜晚的灯》一模一样。他抽出来，翻开扉页。没有标签。但书脊下端有一行铅笔字，写着“零一八”。
他拿着这本新找到的书走到柜台前面，放在台面上。席今朝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宗叙。
“在哪找到的？”
“跟那本墨绿色的放一起了。”宗叙说，“你收书的时候是不是把两本弄混了？”
席今朝拿起那本暗蓝色的，翻了翻。扉页上没有任何标记，但翻到中间某一页，夹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，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。席今朝把银杏叶拿在手里看了看，又放了回去。
“这本不是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宗叙看着他，“但上面也有编号。你写的。”
席今朝翻到书脊下端，看了看那行铅笔字。他沉默了。宗叙站在柜台前面，看着他。
“你高中丢的那本诗集，到底是什么样的？”
席今朝把书合上，放在台面上。他想了想。
“墨绿色的封面，硬壳精装，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。是别人送我的。”
“谁送的？”
席今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放在那本暗蓝色的书上，手指搭着书脊。
“一个初中同学。毕业的时候送的。上面写了‘祝你前程似锦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弄丢了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他很少提以前的事，尤其是初中那会儿。宗叙认识他的时候，他已经上了高中，那本诗集已经丢了。
“所以你开了书店之后，一直在找那本书？”宗叙问。
“没有特意找。收书的时候会看一眼。”
“找了十几年？”
席今朝没回答。他把那本暗蓝色的书拿起来，走到书架前面，放回了最上面一层。宗叙看着他的背影。席今朝站在书架前面，仰头把书放好，摆正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放好之后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。
宗叙坐回藤椅上。席今朝走回柜台后面，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，翻开。灯光照着两个人，照着书店里所有的书和架子。唱片机开着，放着很轻的曲子。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，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宗叙翻了一页书，抬起头。他看着席今朝低头看书的样子，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本诗集，我帮你找。”
席今朝抬眼。
“我知道什么样子了。墨绿色封面，硬壳，扉页有手写的字。”宗叙说，“以后去旧书市场，我留意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“不一定找得到。”
“那就慢慢找。”宗叙把书合上，“你帮人找了十几年书，该轮到别人帮你找了。”
席今朝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翻了一页书。但宗叙看见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，没有立刻翻过去。
宗叙站起来，走到柜台旁边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，放在台面上。
“这个我收好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我去旧书市场看看。”
席今朝看着那把钥匙，又看了看宗叙。
“明天周六，旧书市场人多。”
“人多才好找。”
席今朝把钥匙拿起来，放回宗叙手里。
“钥匙收着，别丢了。”
宗叙把钥匙攥回掌心，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。他低头看着席今朝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丢了的东西，以后我帮你找。你找过的东西，以后我帮你记。”宗叙说，“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，目光很静。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，亮亮的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宗叙的手握住了，掌心贴着掌心。他的手还是凉的，但宗叙觉得这一次比上一次暖了一些。
书店里的新灯照着两个人，照着满架的书和那盆绿萝，照着柜台上的茶杯和唱片机。外面的巷子里，路灯亮着，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传过来。北城的夜很安静，只有这家书店的窗户还亮着光。
宗叙反握住席今朝的手，攥了攥。席今朝没挣，就那么让他握着。过了几秒，席今朝松开手，从柜台后面拿了一罐茶叶出来，开始烧水泡茶。
宗叙坐回藤椅上，翻开书继续看。席今朝泡好了茶，端了一杯放在他手边。宗叙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看着灯光下席今朝的侧脸。新灯很亮，但不再刺眼。他能看见席今朝鬓角那根白头发，看见他手指上缠着的胶布，看见他放下茶杯时轻轻弯起的嘴角。
他低下头继续看书。席今朝也回到柜台后面，翻开书。两个人隔着灯光和茶香，各看各的。窗外偶尔有风吹过，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几片，贴在窗户玻璃上，又被风卷走了。
宗叙翻到下一页的时候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本暗蓝色的诗集，扉页上没有字，但夹了一片银杏叶。席今朝说不是他的，但他放回去了。放在了最上面一层，跟那本墨绿色封面放在一起。
宗叙觉得，席今朝可能自己也分不清了。哪本是丢的，哪本是收的，哪本是别人的，哪本是自己留的。十几年了，书收了一本又一本，标签贴了一个又一个，编号从零一七写到零四二。那些书里的字，那些夹在书页里的叶子，那些写在扉页上的字，早就分不清了。
但没关系。他来了，以后可以慢慢帮他分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1章 灯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