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宗叙醒得很早。
二楼那间房的窗户他修好了,不漏风,但老城区的早晨比公寓那边吵。巷子里收废品的吆喝声、隔壁早点铺子开油锅的滋滋声、还有对面谁家养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,全从窗缝里挤进来。他躺了一会儿,掀开被子坐起来。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席今朝昨天借他的一件旧毛衣,深灰色的,洗得有些起球。他拿起来套上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天刚亮透,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青石板上铺了一片碎金。书店门口的石阶上,那盆小绿萝安安静静地蹲着。席今朝已经在楼下忙了。宗叙从窗户缝里看见他的背影,在柜台后面弯腰整理什么东西。
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,席今朝正好把一摞书从柜台搬到桌面上。听见楼梯响,他抬头看了一眼宗叙。
“穿我的?”
宗叙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毛衣:“你放我椅子上的。”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整理那摞书。宗叙走过去看了一眼,都是些旧书,品相差,封面破的破、卷的卷。席今朝一本本翻过去,挑出几本品相还行的放在一边。
“今天旧书市场,你去不去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?”
“说好了帮你找那本诗集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,把那摞书码好,放进柜台下面。
“吃完早饭去。”
两个人还是在巷口那家粥铺吃的。宗叙点了皮蛋瘦肉粥,席今朝点了白粥。今天周六,粥铺门口多了几个摆摊的,卖旧货和杂七杂八的东西。宗叙喝着粥,看那些摊位上摆的东西。旧钟表、旧相机、旧瓷器、旧书。老北城的东西全在这儿了,蒙着灰,等着被人翻出来。
“旧书市场在哪儿?”宗叙问。
“城北。以前的老文化宫,现在周末改成旧书集市了。”
“远吗?”
“打车二十分钟。”
宗叙喝完最后一口粥,站起来。席今朝已经付了钱,站在粥铺门口等他。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,路过那几个旧货摊的时候,宗叙放慢了脚步。他扫了一眼摊上的旧书,大多是些**十年代的小说和杂志,没什么特别值钱的。席今朝也没停,径直往前走。
打车到城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旧书市场在老文化宫的院子里,露天摆了几十张桌子,摊主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把自家收的旧书一摞摞码在桌上。人不少,有来淘货的书商,有来捡漏的收藏者,也有像他们这样随便看看的。院子里嘈杂得很,讨价还价声、翻书声、偶尔有人喊一嗓子。
宗叙看了席今朝一眼。他站在院子入口,目光扫了一圈里面的摊位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宗叙觉得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“分头看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摇了摇头。
“一起。”
两个人从第一排开始逛。席今朝走得不快,每个摊位都停一下,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。他看东西很快,几乎是一眼就能判断出有没有要找的那本。宗叙跟在他旁边,也帮着看,但他对旧书的了解不如席今朝,主要看封面颜色和品相。
逛了四五排,一无所获。
“你平时多久来一次?”宗叙问。
“一两个月来一次。”
“每次都这样翻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嫌麻烦?”
席今朝从一个摊位上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,又放下。
“习惯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继续往前走。他想起席今朝帮别人找书的时候也是这样,一找就是几年,每个月来旧书市场翻一翻。那人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,但席今朝还在找。现在轮到他自己的书了,他还是这样找,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又逛了两排,席今朝在一个摊位前面停住了。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桌子上码着几排精装旧书。席今朝拿起一本,翻到扉页看了看,放回去,又拿起另一本。宗叙凑过去看,他手里那本是暗红色布面的硬壳书,书脊上的烫金字磨得很淡。席今朝翻到中间某一页,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几秒,然后合上了。
“这本怎么了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把书放回桌上。
“没什么。不是。”
宗叙看了一眼那本书。暗红色封面,硬壳精装。跟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是同一个出版社,同一套丛书。他伸手把书拿起来,翻到扉页。扉页上写了一行字,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——
“赠小舟。”
宗叙把书翻过来看了看书脊,又翻回去看版权页。八五年出版,跟那本墨绿色的是同一年的。他把书放回去,看了席今朝一眼。席今朝已经走到下一个摊位前面了,没回头。
宗叙跟上去。两个人又逛了几排,还是一无所获。快中午的时候人渐渐多了,院子里挤得走不动路。席今朝站在一个卖旧杂志的摊位前面翻了翻,宗叙站在旁边等他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晒得有些热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了。
“歇会儿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出院子,在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。宗叙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,递给席今朝一瓶。席今朝接过去喝了一口,把瓶子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刚才那本,”宗叙开口,“跟你要找的那本一样吧?”
席今朝看着院子门口进进出出的人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那本是墨绿色的。那本是暗红色。”
“但里面的字差不多。”
席今朝没说话。
“你初中的时候,那个送你书的同学,”宗叙说,“叫什么?”
席今朝拧上瓶盖,把水瓶放在脚边的台阶上。
“忘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忘了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宗叙觉得他没忘。他要是忘了,不会找了十几年。他要是忘了,刚才不会在那本暗红色的书前面停那么久。他要是忘了,不会每个月都来旧书市场翻一遍。
“你记得那行字,”宗叙说,“但不记得名字了?”
席今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席今朝把目光收回去,看着前面的街道。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,偶尔有车开过去,带起一阵热风。院子里还有人在翻书,讨价还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那本书对你很重要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没有否认。
“它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。”他说,“初中毕业,班里同学互送东西。大部分人都送贺卡,那个人送了一本书。”
“那个人跟你关系很好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一般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找了这么多年?”
席今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台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宗叙也跟着站起来。席今朝走到院子门口,没有进去,站在门框边上往里看。里面还是人挤人,旧书的味道混着灰尘飘出来。
“我开书店之后,收的第一批旧书里有一本暗红色封面的,跟那本差不多。我以为是同一套,就留下来了。后来发现不是。”席今朝说,“再后来就开始收别的。建筑类的,文学类的,什么都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收着收着就收多了。”
宗叙站在他旁边,看着院子里面。旧书市场的喧闹声从里面涌出来,书贩子还在吆喝,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砍价。他想起那排建筑书架,四十多本书,每一本都有标签。他想起那些照片,七八张,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字。他想起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,扉页上贴了标签,夹着一片枫叶。他想,席今朝收书可能不只是因为那本诗集。他收书是因为那本书丢了,他想把那种感觉找回来。一本一本地收,一本一本地贴标签,一本一本地存起来。找着找着,就忘了自己在找什么了。
“回去再看一圈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
两个人重新走进院子。这次他们逛得更慢,每个摊位都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。宗叙在一堆旧书里翻出一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,心跳快了一拍,拿起来看才发现是外文诗集,封面颜色相似但不是同一本。他把书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逛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,宗叙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面停下来。摊位很小,只有一张折叠桌,上面码着几摞旧书,品相都不太好。摊主坐在后面的马扎上打盹,阳光照得他眯着眼。宗叙翻了一下那几摞书,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旧杂志和小说。他本来想走,手指碰到了最下面一摞的底层,摸到一本硬壳的东西。
他抽出来。墨绿色的封面,硬壳精装,书脊上的烫金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他心跳快了一拍,翻到扉页。扉页上写了一行字,钢笔写的,蓝色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,但字迹还能认出来——
“祝前程似锦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宗叙没看清名字,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过去。扉页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,很细,像被人反复翻过。书页泛黄,边角卷曲,但整体保存得还行。
他拿着书转过身,席今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正看着他手里那本书。
“找到了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走过来。他从宗叙手里接过那本书,翻到扉页,看了一眼那行字。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,很久没有动。宗叙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席今朝低着头,目光落在那行褪色的字迹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翻书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是这本吗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翻到中间某一页。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,很淡,几乎看不清。他把书凑近眼前看了看,然后把书合上了。
“是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拿着那本书站在旧书市场的角落里,阳光从院子上方斜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和手里的书上。他翻书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了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掌心,拇指摩挲着封面的边角。
“多少钱?”宗叙问摊主。
摊主睁开眼,看了看那本书,又看了看席今朝。
“十块。”
宗叙掏钱付了。他把书拿回来,递给席今朝。席今朝接过去,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出旧书市场。门口的阳光很亮,照得人眯眼。席今朝把那本书拿在手里,没装袋子,也没放进包里。他就那么拿着,走在宗叙旁边。两个人沿着文化宫外面的街道走了一段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宗叙开口。
“你找了十几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本十块钱的书。”
席今朝看着手里的书。绿灯亮了,他迈步往前走。宗叙跟上去,两个人并肩穿过马路。
“值吗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书翻到扉页,看着那行褪色的字,又合上了。两个人走到马路对面,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。午后的北城阳光很好,路边的银杏落了满地黄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席今朝说,“但找到了。”
宗叙看了他一眼。席今朝把那本书拿在手里,没有再翻开,也没有放进包里。他就那么拿着,手指扣着书脊,像拿着什么很轻又很重的东西。
“回去我给你贴标签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贴标签?”
“你那排书都有标签。这本也得有。”宗叙说,“编号零四三。写‘今朝书店藏书’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,旁边是一排银杏树,风一吹黄叶落下来,贴着他们的肩膀飘过去。席今朝看了宗叙几秒,把书递了过去。
“你来写。”他说。
宗叙接过书。书页带着旧纸的干燥气味,封面边角磨得发白,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。他翻到扉页,那行褪色的字还在。他把书合上,攥在手里。
“走吧,”宗叙说,“回去我给你写标签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席今朝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,宗叙跟他并肩走着,偶尔肩膀碰一下。路边的银杏树一直延伸到街尾,黄叶铺了满地,被阳光照得透亮。
走了几步,席今朝忽然开口。
“宗叙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宗叙看了他一眼。席今朝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。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轻,像是风吹过水面的波纹。
“不用谢。”宗叙说,“你帮我找了那么多年的书,轮也轮到我了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阳光照着他们,照着北城的街道和银杏,照着席今朝手里那本墨绿色的旧诗集。宗叙走在他旁边,步子很稳,心里很静。他想,回去之后,他要在那本书的扉页上贴一张新标签,编号零四三。然后把它放到书架最上面那一层,跟那本暗红色和那本暗蓝色的放在一起。以后席今朝再看见那排书的时候,就能看见它在那儿了。
不用再找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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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旧书市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