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标签

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。

宗叙把书放在柜台上,去后面洗了手。出来的时候席今朝站在柜台旁边,正低头翻着那本墨绿色的诗集。他没有坐下来,就那么站着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宗叙走过去看了一眼,席今朝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,手指按在纸页边缘。

“怎么了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书转过来给他看。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,写得很小,笔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十几岁的少年随手写的。宗叙凑近了看,写的是“今天下雨了,没带伞”。

“你写的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书收回去,合上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宗叙没追问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标签纸和一支笔。标签纸是席今朝平时用的那种,米白色的,小小一张,贴上去不显眼。他把标签纸撕下一张,放在台面上,拿起笔。

“编号零四三。”宗叙说,抬头看了席今朝一眼。

席今朝站在对面,把那本诗集放在台面上,推到他面前。宗叙翻到扉页,把标签贴上去,笔尖落在纸上。他写字不算好看,跟席今朝清瘦工整的字迹没法比,但也不算潦草。他写“今朝书店藏书”,又写了编号,放下笔。

“好了。”

席今朝低头看了看那张标签。他的手指在标签边缘按了按,让胶贴得更紧一些。然后他把书合上,拿着它走到那排书架前面,仰头看了看最上面一层。那里已经放着两本,一本暗红色,一本暗蓝色。他把墨绿色的那本插进去,跟它们排在一起。三本书并排放着,书脊的颜色各不相同,但都是硬壳精装,都带着旧书的温润光泽。

席今朝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那排书。宗叙站在他身后,也抬头看。三本书挤在书架最上面一层,旁边是其他几十本建筑和文学类的书,每一本都贴着标签。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落在书脊上,烫金的字迹闪了一下。

“行了吗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水壶去烧水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看他在柜台后面忙碌。水开了,席今朝泡了两杯茶端过来。一杯放在宗叙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,在对面坐下来。

宗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还是那款茶。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汤,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那个室友,帮你买了七八年茶叶那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跟他关系很好?”

席今朝想了想:“大学室友,住了四年。”

“后来一直联系?”

“每年买茶的时候联系一次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一年联系一次,一次买两罐茶,连着买了七八年。这种关系听着疏淡,但宗叙知道席今朝是什么样的人。他不主动联系人,别人联系他他也回得慢。能维持这么多年的,一定是他觉得舒服的。

“他叫什么?”宗叙问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也在南方?”

“嗯。在广州。”

宗叙把茶杯放下。他想起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。

“他知道你开书店吗?”

“知道。来过一次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开书店第三年。出差路过北城,来店里坐了一下午。”

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但宗叙觉得他提起陈屿的时候,跟提起别人不太一样。说不上哪里不一样,可能就是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
“他后来没再来过?”

“没有。都忙。”

宗叙点了点头。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席今朝已经翻开书了,一本新的,他前两天从仓库翻出来的。宗叙也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,从建筑那排抽出一本,回到藤椅上翻开。两个人又恢复了安静,各看各的。

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客人。一个年轻男人在文学区挑了很久,买了两本小说。一对情侣在历史区转了一圈,最后买了一本画册。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,背着书包进来,在书架间转了两圈,最后走到柜台前面问席今朝:“有没有那本《夜晚的灯》?”

席今朝看了她一眼。

“有。在文学区最上面那层。”

女孩走过去,踮着脚够不着。宗叙站起来,帮她拿了下来。女孩接过去翻了翻,翻了扉页,又翻了版权页。

“就这本。”她说,“多少钱?”

席今朝看了一眼那本暗蓝色封面的书。

“二十。”

女孩付了钱,把书装进书包里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门关上了。宗叙坐回藤椅,看了席今朝一眼。

“那本书你卖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本也有标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编号零一八。”

席今朝抬眼看了看他。

“你记得编号?”

“记得。”宗叙说,“我翻过。”

席今朝低下头,把刚才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下一页。宗叙看着他。那本《夜晚的灯》在书架上放了没多久,席今朝收回来,贴了标签,放上架子,今天被一个女孩买走了。席今朝没留它。

“你收书是为了卖,”宗叙说,“但有些书你留了很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本墨绿色的,你找了十几年,今天找到了。你会卖吗?”

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不会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不会”的时候没有犹豫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。

“那排最上面的书,”宗叙说,“你都留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包括我送你的那本诗集?”

席今朝抬眼看了看他。

“那本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不一样?”

席今朝沉默了几秒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
“你送的那本,是我丢的那本之后,收到的第一本。”他说,“不一样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的话说得很简单,但他听懂了。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丢了之后,他一直在找。找了十几年,收了几十本书,贴了几十张标签,但没有一本是原来那本。后来宗叙送了他一本,他把它放在书架最上面,夹了一片枫叶,写了一行字。那本不是原来那本,但它填补了一个空了很久的位置。

“你丢的那本,”宗叙说,“今天找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跟那本你留的,放在一起了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宗叙觉得他的目光比平时软了一些,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缝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找了这么多年书,其实是在找别的东西?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什么?”

宗叙想了想,没有把话说下去。他把手里的书合上,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面。席今朝抬起头看他。宗叙靠在柜台边上,低头看着席今朝。

“你开书店十一年,收了几百本书,贴了几百张标签。每一本你都记得编号,每一本你都知道在哪一层架子上。但你从来没给自己留过什么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那排最上面的,”宗叙说,“四十多本,全是建筑和文学。你收它们的时候想过自己要不要留吗?”

席今朝没有回答。

“你留的那几本,都是我送你的。或者跟我有关的。”宗叙说,“你给自己收的书呢?”

席今朝低下头。他的手指搭在书脊上,没有翻页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外面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,很快又没了。

“我不需要那么多书。”席今朝说。

“你需要什么?”

席今朝抬起头看他。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。宗叙觉得席今朝的目光里有种很沉的东西,像河底的石头,水从上面流过去,看不见,但一直在那里。

“我不需要书。”席今朝说。

宗叙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席今朝开书店十一年,收书、卖书、贴标签、帮人找书,把别人的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但他自己没留下什么。那排建筑书架是为宗叙收的,那些照片是为宗叙拍的,那些茶叶是为宗叙买的。他自己要的东西,可能从来就不多。

宗叙绕到柜台后面,站在席今朝旁边。席今朝坐在椅子上,抬头看他。宗叙弯下腰,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。两个人靠得很近,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
“你以后想要什么,”宗叙说,“跟我说。”

席今朝没有说话。他抬手,按在宗叙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力道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
“你留着那本诗集,”宗叙的声音很低,“就够了。”

席今朝的手指在他发间动了一下,没有收回去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额头抵着额头。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,照着柜台上的茶杯和标签纸,照着书店里所有的书和架子。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,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。

过了很久,席今朝松开手。宗叙直起身,看着他。席今朝的眼眶没有红,但宗叙觉得他眼里的那层水光比平时亮了一些。

“晚上吃什么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想了想:“面。”

“又吃面?”

“你煮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,转身往楼上走。走了几步他停下来,回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还坐在柜台后面,手搭在合上的书上,看着他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本诗集,以后放我这儿。我帮你看着。”
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。

“放你那儿?”

“放二楼。我房间书桌上。”宗叙说,“你随时来看。”

席今朝低下头,把柜台上的书码好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,把茶杯收走,去后面洗了。宗叙站在楼梯口,听着水声从后面传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,翻到扉页。标签是他写的,字迹不算好看,但工工整整的。“今朝书店藏书”下面,编号零四三。

他把书合上,上了二楼。推开房间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。他把书放在桌角,靠着墙。然后他下楼去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看,有鸡蛋和挂面。他把锅烧上水,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。

席今朝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厨房门口看他。

“要我帮忙吗?”

“不用。你等着。”

席今朝没走,靠在门框上看他煮面。宗叙把面下进锅里,用筷子搅了搅。热气升上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透过水汽看了一眼门口的席今朝。席今朝站在门框那里,身上那件旧毛衣,袖口挽着,手插在口袋里。

“你站这儿干嘛?”宗叙问。

“看你煮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,低头继续煮面。水开了,面浮起来,他把火关小,把鸡蛋打进去。两个人隔着一锅面的热气,在厨房门口面对面站着。楼上那本诗集放在宗叙的书桌上,阳光照着它墨绿色的封面和那张新贴的标签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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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