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画

宗叙发现那幅画的时候,是搬进二楼第五天的傍晚。

那天他从所里回来得早,天还没黑透。席今朝不在书店,柜台后面留了张便签,写着“去买菜”。宗叙上了二楼,推开房间门,把外套挂在椅背上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间房染成暖橘色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巷子,转身的时候,目光落在了那幅画上。

画挂在书桌旁边的墙上,水墨的山水,笔触很淡,远山近水,中间留了大片空白。他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,但没仔细看。今天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什么,他凑近了些。

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是题款,写着两句诗。他辨认了一下,是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。下面还有一行落款,日期是去年秋天。宗叙看着那个日期,算了算,那时候他还在国外,项目正忙,连着两个月没给席今朝发过消息。

他退后一步,重新打量这幅画。山水的构图很安静,没什么奇崛的笔法,就是很平常的远山和近水。但看久了,会觉得画面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那些淡墨的笔触叠在一起,一层一层的,像是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看了很久,看到天色暗了,才落笔画下来的。

宗叙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放进口袋。他下楼的时候,席今朝正好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一袋是菜,一袋是水果。

“今天吃米饭。”席今朝说,把袋子放在柜台上。

“你还会做菜?”宗叙靠在楼梯口。

“会一点。”

宗叙看着他把菜拎到后面厨房去,跟了过去。厨房很小,一个灶台,一个水槽,一个案板。席今朝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:一把青菜,两个西红柿,几颗鸡蛋,一块豆腐。他洗了手,开始切西红柿。刀工不快,但很稳,每一刀都切得大小差不多。宗叙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
“你那幅画,”宗叙开口,“去年秋天画的?”

席今朝切菜的手没停。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想起来画这个?”

席今朝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,又去切豆腐。切了几块才开口。

“那阵子书店没什么人,下午坐在窗边,看见对面墙上有一片光。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晃来晃去的。看了很久,觉得可以画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宗叙能想象那个画面。秋天的下午,书店里没有客人,席今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对面墙上那片晃动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纸和笔,画了一幅山水。山水的构图跟那片光没什么关系,但宗叙觉得那幅画里全是那天的光。

“你多久没画画了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豆腐放进盘子里,开始打鸡蛋。

“画得不多。偶尔画一张。”

“大学那会儿你画得挺多的。”

“那会儿有时间。”

宗叙看着他打鸡蛋的动作。筷子在碗里搅动,蛋液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想起大学时候,席今朝确实画过一阵子国画。有一回他去席今朝宿舍,看见桌上摊着一堆画稿,都是山水。他当时随手翻了几张,说了句“画得不错”,席今朝没说什么,把画稿收起来了。后来他毕业开了书店,宗叙就再没见他画过。

“你那会儿画那么多,后来怎么不画了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蛋液倒进热了油的锅里,滋啦一声。他用铲子翻了翻,鸡蛋很快凝成块。

“开店忙。”

宗叙没再问。他站在门口,看席今朝把西红柿和豆腐先后下锅,翻炒了几下,加水煮开。厨房里弥漫起一股酸甜的香味。席今朝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,盛了饭,把菜端到柜台那边的桌上。宗叙帮着拿了筷子,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。

菜的味道很好。西红柿炒蛋酸甜适口,豆腐煎得两面金黄,青菜清炒,脆生生的。宗叙吃了两碗饭,放下筷子的时候看见席今朝碗里的饭还剩半碗,正慢慢吃着。

“你菜做得不错。”宗叙说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以后可以多做。”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低头继续吃饭。宗叙靠在椅背上,看着书店里的灯光。傍晚的天色暗下来,外面路灯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跟书店里的灯光混在一起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那幅画,”宗叙说,“题款那两句诗,为什么选那两句?”

席今朝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

“那天在书店坐着,想起两句诗。”
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
“嗯。”

宗叙看着桌上空了的菜盘。他想起那幅画的构图,远山近水之间那片空白很大,像是留给什么东西的。他忽然觉得,席今朝画那幅画的时候,可能在等什么。等一个消息,等一个人,或者等一件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。

“你画那幅画之前,”宗叙说,“是不是在等我给你发消息?”

席今朝端着碗,没有动。过了几秒,他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,放下碗,站起来收桌子。

“你两个月没发消息。”他说。

宗叙看着他收碗的背影。席今朝把碗摞在一起,端着往后面厨房走。宗叙坐在椅子上,听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,水声哗哗的,夹着碗筷碰撞的轻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席今朝站在水槽前面洗碗,袖子挽到肘弯,手上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白。

“那两个月,”宗叙开口,“项目出了大问题。”

席今朝洗着碗,没回头。

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图纸改了几十版。甲方换了负责人,把所有方案推翻了重来。”宗叙说,“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,胃疼得站不起来,在工位上趴了半个小时。后来去医院,医生说胃溃疡。”

席今朝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没跟你说。”宗叙说,“那会儿觉得说了也没用,你在北城,我在国外,说了你担心。”

席今朝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,放在沥水架上。他关了水龙头,拿毛巾擦了手。转过身来的时候,宗叙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很浅的一道纹路,但确实在皱。

“现在呢?”席今朝问。

“好了。吃了药,注意吃饭就行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擦干手,从厨房里走出来,经过宗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抬手,在宗叙的肩膀上按了按,力道不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以后有事就说。”席今朝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席今朝松开手,走回柜台那边。宗叙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又坐回老位置,一个坐在藤椅上,一个坐在柜台后面。席今朝拿了本书翻开,宗叙也抽了一本。书店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窗外偶尔的汽车声。

过了一会儿宗叙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那排书架前面。他仰头看了看最上面那排。三本硬壳精装的书并排放在一起,墨绿色的、暗红色的、暗蓝色的。旁边还有其他几十本,贴着标签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楼梯走。

“我上楼了。”他说。

席今朝抬起头:“不看了?”

“洗个澡,早点睡。”

席今朝嗯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宗叙上了二楼,推开房间门。那幅画还在墙上挂着,在房间灯的照射下,山水的墨色比傍晚看起来更清晰了一些。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,然后拿出手机,给林屿发了条消息。

“你认识卖画框的吗?”

林屿秒回:“怎么,你要买画?”

“给一幅画配个框。”

“什么画?”

“水墨。”

“谁的?”

宗叙打了一行字,想了想,删了。重新打了一行。

“一个朋友的。”

林屿发来一个地址,说这家店不错,他以前配过。宗叙存了地址,把手机放下。他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了一圈。书桌、椅子、床、衣柜,墙上那幅画。这间房不大,东西也不多,但他觉得比公寓那边踏实。

他洗漱完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。他听着楼下偶尔翻书的声音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从楼下传来,上了楼梯,停在他房间门口。
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席今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“睡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席今朝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他把水放在床头,站在床边。房间里很暗,路灯的光勉强照出两个人的轮廓。

“胃药吃了吗?”

宗叙愣了一下。他坐起来,接过那杯水。

“没有。忘了。”

席今朝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药,放在床头。

“明天开始每天吃。”

宗叙看了看那盒药,是胃药,他平时吃的那种。他不知道席今朝什么时候记下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吃哪种?”

“你上次去医院回来,把药盒扔在柜台上了。”

宗叙把药盒拿在手里,翻了翻。是他常吃的那款。席今朝把他随手扔掉的药盒捡起来了,记了牌子,今天买了新的放在他床头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幅画,我明天拿去配个框。”

席今朝站在床边,看了看墙上那幅画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挂这儿容易潮,配个框好点。”
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宗叙把药吃了,接过空杯子。
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席今朝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宗叙叫住他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再画画,给我看。”

席今朝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过了几秒,他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,渐渐远了。宗叙躺回床上,看着墙上那幅画。黑暗中看不见山水的细节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把被子裹紧了些,闭上眼睛。

明天他去配画框。然后回来,把画挂好。再然后,他想让席今朝多画几张。山水也好,别的也好。他想把墙空出来,留给以后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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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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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