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叙第二天中午去了林屿推荐的那家画框店。
店在城东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幅装裱好的样品,有国画也有油画。他推门进去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正在裁卡纸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
“配画?”
“嗯。”宗叙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昨晚拍的那张照片,递过去,“这幅,想配个框。”
女人接过手机看了看,放大画面端详了几秒。
“水墨的。画心多大?”
宗叙比划了一下:“大概这么大,四尺三开。”
“挂哪儿?”
“书店墙上。”
女人想了想,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样册,翻到中间某一页。她指着一款细边的原木框:“这个配水墨好看,不抢画。颜色可以挑,深胡桃或者浅柚木都行。”
宗叙看了看那款框,边条很窄,只有一指宽,木质纹理细腻,颜色偏暖。他觉得可以。付了定金,留了地址,女人说后天能取。
从画框店出来,宗叙没有直接回书店。他在老街上走了一段,两边是些卖旧货和文房四宝的小店。经过一家卖宣纸和毛笔的铺子时,他停了一下。橱窗里摆着几刀宣纸,旁边挂着一排毛笔,笔杆有竹的有木的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进去。
老板是个老头,坐在柜台后面喝茶。宗叙在店里转了一圈,挑了一刀生宣,又选了两支毛笔,一支狼毫一支羊毫。付钱的时候老头问了一句:“自己用?”
“送人。”
老头把纸和笔装进袋子里,递给他:“写字还是画画?”
“画画。”
老头笑了笑:“水墨啊?”
“嗯。”
宗叙拎着袋子走出店门,继续往回走。走到街口等红灯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。生宣和毛笔,他其实不太懂,刚才挑的时候全凭感觉。席今朝以前用的什么纸什么笔,他也不知道。但总得有个开始。画框配上之后,那幅画就不只是一张纸了。有了框,就有了位置,有了边界,可以挂起来给人看。
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点。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看书,听见风铃响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宗叙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给你买了点东西。”
席今朝看了看那个袋子,拿出来翻了翻。宣纸和毛笔,他摸了一下纸的质地,又看了看笔杆上的刻字。
“怎么想起来买这个?”
“你那幅画要配框了。以后想画,得有纸有笔。”
席今朝把纸和笔放回袋子里,没说什么。他把袋子放到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跟那几罐茶叶放在一起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看着他把抽屉关好。
“你不试试?”宗叙问。
“晚上再试。”
宗叙靠在藤椅上,从桌上拿了本书翻开。下午的客人不多,隔一会儿进来一个,转一圈又走了。席今朝整理了一会儿库存,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继续看书。两个人各看各的,偶尔翻页的声音交叠在一起。
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。席今朝去后面煮了饭,两个人吃了。吃完宗叙把碗收了,出来的时候看见席今朝站在柜台旁边,把袋子里的宣纸和毛笔拿出来了。他把柜台上的东西挪开,铺了一张宣纸在上面。纸的尺寸不大,刚好铺满台面。他拿起那支狼毫,蘸了墨,悬着手腕在纸上方停了几秒。
宗叙站在旁边,没出声。
席今朝落笔很轻。先勾了几道远山的轮廓,墨色很淡,像一层雾。然后是中景的几棵树,枝干用浓墨,叶子用淡墨晕染。最后是近景的一块石头和几丛草。笔触很快,几乎没有停顿。宗叙看着他的手腕在纸面上移动,稳而轻,像在走一条很熟的路。
画完最后一笔,席今朝把笔放下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宗叙凑过去看。跟楼上那幅不同,这幅更小,构图更简。远山只有两笔,近处的石头占了大片空白,旁边长了三两丛草。画面留了很多白,但看起来不空。
“比楼上那幅好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把画拿起来,凑近灯光看了看墨色。
“一般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席今朝把画平放在台面上,等墨干。宗叙站在旁边看那张画。等了几分钟,墨迹干透了,席今朝把画收起来,卷好,放在柜台下面。
“不挂?”宗叙问。
“先收着。”
宗叙没再说什么。他上楼洗了澡,换了衣服,躺在床上翻手机。翻了一会儿,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上了楼梯。席今朝又端了杯水上来,放在床头。
“药。”
宗叙坐起来,拿过药盒,抠了一粒吃了。席今朝站在床边看着他吃完,拿起空杯子要走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幅新画的,明天给我吧。”
席今朝站在门口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我拿去也配个框。跟楼上那幅一起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。
“没必要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宗叙靠在床头,“楼上那幅挂我房间,这幅挂书店里。”
席今朝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走廊的灯照着他的侧脸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挂书店墙上?”他问。
“嗯。你那排书架旁边有面空墙。挂那儿。”
席今朝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宗叙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,然后是柜台那边轻微的响动。他把被子裹好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宗叙下楼的时候,柜台上放着一张卷好的画。他打开看了看,是昨晚那幅。墨迹已经完全干了,纸面平整。他把画卷好,装进画框店给的纸袋里,出门去了城东。
取画框的时候,女人把他带来的两幅画都装好了。楼上的那幅配了深胡桃色的框,昨晚那张配了浅柚木色。她把两幅画并排靠在柜台上让宗叙看。加了框之后,画的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,尺寸被框定下来,墨色被木色衬着,显得更安静。
宗叙付了尾款,拎着两个画框回了书店。席今朝不在。他把楼上那幅挂回房间的墙上,钉好钉子,摆正。退后一步看了看,深胡桃色的框配墨绿色的山水,比之前好看很多。然后他拿着另一幅下楼,在书店里转了一圈,最后选了柜台旁边那面空墙。那面墙就在建筑书架的侧面,从柜台看过去正好能看见。他钉了钉子,把画挂上去。浅柚木色的框衬着淡墨的山水,挂在旧墙面上,很显眼。
挂好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。画挂在那儿,整个书店的氛围好像变了一点。书架的旧、茶的味道、台灯的光,都还在,但墙上多了一幅画,多了一个新的东西。
席今朝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菜。他推门进来,风铃响了一声,抬头就看见了那幅画。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拎着菜往厨房走。经过那面墙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,看了画一眼,没停,继续往后面去了。
宗叙坐在藤椅上,看着他走过去。
“挂那儿行吗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。
“行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,翻开手里的书。过了一会儿席今朝从厨房出来,端了两杯茶。一杯放在宗叙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,在对面坐下来。他坐下之后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“框配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那家店老板娘挺懂的。”
席今朝喝了口茶,翻开书。宗叙也低头看书。两个人之间的桌上放着两杯茶和一本摊开的书。墙上新挂的画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,远山近水,大片的留白。
宗叙翻了一页书,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幅画,画完的时候是不是没打算给任何人看?”
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画得一般。”
宗叙合上书,看着他。席今朝坐在对面,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。台灯的光照着他侧脸,表情很淡。但宗叙觉得他说“一般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种很轻的东西,像是承认了什么。
“以后画的每一张,都给我看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“每一张?”
“每一张。挂书店也行,收着也行。但先给我看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宗叙重新翻开书。书店里恢复了安静。窗外的巷子暗下来了,路灯亮着,照在门口的绿萝上。那盆绿萝长得越来越茂盛了,蔓条垂到石阶下面,在灯光里绿得发亮。书店里面,墙上那幅新挂的画在灯光下静静地待着,等着以后更多的画挂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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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画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