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降温那天，宗叙在书店门口摔了一跤。
其实不算摔，就是踩在石阶上的青苔滑了一下，人没倒，手撑住了墙，但脚踝拧了一下，当时没觉得怎么样，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，脚踝外侧一阵一阵地疼。他站在门口，扶着墙，试着转了转脚腕。
席今朝从里面出来，看见他扶着墙，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滑了一下。”
席今朝低头看他的脚。宗叙穿着双普通的运动鞋，脚踝外面看不出什么，但席今朝蹲下来，按了按他脚踝外侧，宗叙嘶了一声。
“肿了。”席今朝站起来，“进去。”
宗叙被他扶着走进书店，坐在藤椅上。席今朝去后面冰箱里翻了半天，翻出一个冰袋，用毛巾裹了，蹲下来按在他脚踝上。宗叙低头看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，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。”
席今朝按着冰袋，力道不轻不重。宗叙靠在藤椅上，脚踝被冰得有些发麻。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。他这才意识到，冬天来了。北城的秋天短得像没来过，前天还在穿单衣，今天就得穿外套了。巷子口那排银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光了叶子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。
“你门口那盆绿萝，”宗叙说，“该搬进来了。”
席今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脚这样了还操心绿萝。”
“你不是说怕冻死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，把冰袋按了一会儿，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，弯腰把那盆小绿萝端了进来，放在柜台旁边的矮柜上。然后他走回来，把冰袋拿开，看了看宗叙的脚踝。肿已经消了一些，但外侧还是有点发红。
“下午别出门了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不出。今天没事。”
席今朝站起来，把冰袋收走。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杯热茶过来，一杯放在宗叙手边，一杯自己端着，在对面坐下来。宗叙端起茶杯，热气扑在脸上，暖融融的。他喝了一口，还是那款茶。
“天冷了。”宗叙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冬天书店生意是不是差一些？”
“差一些。但下雪天有人来。”
“为什么下雪天有人来？”
席今朝端着茶杯，想了想。
“下雪天，有人喜欢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。书店里有暖气，有书，有茶，比别的地方安静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，但宗叙觉得他喜欢下雪天。下雪天书店里会有不一样的客人，安静的、想找个地方坐坐的、可能翻了一下午书什么也不买但走的时候会说谢谢的。席今朝喜欢这种人。他自己也是这种人。
“你以前下雪天，是不是一个人坐在这儿看雪？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喝了口茶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今年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宗叙靠在藤椅上，脚踝的疼已经不太明显了。他看着窗外的巷子，风把几片枯叶吹进来，落在门口的地上。席今朝站起来把叶子捡了，又回到柜台后面。他今天没看书，在整理库存，把一些旧书从架子上拿下来，翻一翻，再放回去。大概是入冬前的例行整理。
宗叙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试了试脚。还行，能走。他走到书架前面，顺手拿起一本旧书翻了翻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走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席今朝没说什么，低头继续整理。宗叙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冬天怎么过？”他问。
席今朝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怎么过？”
“以前冬天。我不在的时候。”
席今朝把手里那本书放进纸箱，想了想。
“白天看店，晚上看书。下雪的时候早点关门，泡杯茶坐着。”
“坐着干嘛？”
“看雪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看雪”的时候语气很淡，跟说“看书”没什么区别。但宗叙知道，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看雪，看一整个冬天的雪，是什么感觉。书店不大，暖气开着，玻璃门外面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，落在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上。安静得很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以后下雪天我陪你坐着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把纸箱合上，站起来把箱子搬到仓库去。经过宗叙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坐着看雪，我泡茶。”
“嗯。”
席今朝走进仓库里，声音从布帘子后面传出来。
“你脚好了再说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，坐回藤椅上。他翻开刚才那本书，是一本小说，品相还行。他看了一页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拿出手机翻了翻。天气预报说，后天有雪。北城的第一场雪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看了一眼柜台那边。席今朝从仓库出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卷胶带，开始封另外几个纸箱。他低头干活的样子很安静，袖口挽着，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。宗叙看着那根红绳，忽然想问那是什么时候戴上的。但他没问。有些事等席今朝自己说。
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，北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把书店的窗户吹得微微作响。席今朝去把窗户关严了，又在门口加了一道挡风帘。宗叙坐在藤椅上，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，他站起来走了几步，确认没事了。
“我出去买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脚行吗？”
“行。”
宗叙穿了外套出门。外面真冷了，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他沿着巷子走到大路上，拐进一家便利店，买了些东西。拎着袋子回来的时候，他看见书店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，远远就能看见。他推门进去，风铃响了一声。
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，抬头看他。
“买什么了？”
宗叙把袋子放在桌上，一样一样拿出来：一包红枣，一包枸杞，一盒生姜茶，还有一袋红糖。席今朝看着台面上的东西，抬头看他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给你冬天喝的。”宗叙把东西推过去，“你那茶是绿茶，冬天喝太凉。买点暖的。”
席今朝看着那堆东西，没动。
“你会泡吗？”宗叙问。
“会。”
“那明天开始换这个。”
席今朝把东西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，跟那几罐茶叶放在一起。宗叙坐到藤椅上，揉了揉脚踝。已经不疼了，但走路的时候还有点别扭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跤摔得值。不然他可能想不起来买这些东西。冬天太冷了，书店里虽然有暖气，但席今朝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冬天，大概从来没想过给自己买点暖的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冬天喝什么？”
“茶。”
“什么茶？”
“就那个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一年四季都喝那款绿茶，冬天也是。他坐在这间书店里，外面下着雪，手边一杯凉性的绿茶，就这么过了十几年。
“以后冬天换姜茶。”宗叙说，“春天再换回来。”
席今朝把抽屉关好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他在宗叙对面坐下来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绿茶喝了一口。宗叙看着他喝凉茶的样子，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了。
“别喝凉的了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，没说什么。宗叙站起来，去柜台后面烧了壶热水，冲了一杯姜茶端过来。他把杯子放在席今朝面前。席今朝低头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辣。”他说。
“姜茶就这个味。”
席今朝又喝了一口。宗叙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喝姜茶。外面风刮得很紧，窗户被吹得嗡嗡响。但书店里暖和，台灯亮着，茶冒着热气，墙上那幅画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“后天有雪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放下杯子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下雪天有人来书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我早点来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。
“你每天都在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靠在藤椅上，看着窗外的巷子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风把落叶吹得到处都是。窗台上那盆绿萝搬进来之后放在矮柜上，叶子在灯光里绿着。他想起那盆绿萝在窗台上放了三年，每年冬天席今朝都把它搬进来，春天再搬出去。三年，一个人搬进搬出，一个人看雪，一个人喝茶。
今年不用一个人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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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冬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