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初雪

北城的第一场雪比预报来得早。

宗叙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。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一片白晃晃的亮,跟平时清晨的灰蓝色不一样。他翻了个身坐起来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巷子里的青石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平整的白。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雪,粗壮的树干被衬得黑而分明。对面人家的屋顶白了,墙头的石榴枝上挂着一层薄雪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密密的,斜着飘下来。
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去洗漱。下楼的时候,书店里已经开了暖气,暖融融的。席今朝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杯姜茶,正看着外面的雪。听见楼梯响,他转过头来。

“起了。”

“嗯。”宗叙走到窗边,跟他并肩站着看雪。巷子里没人,只有雪一直落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门槛上,落在门口那盆搬进来之前忘收的垫子上。世界很安静。

“今天不冷。”席今朝说。

“下雪不冷。”

“嗯。”

宗叙站了一会儿,去后面给自己冲了杯姜茶。他端着茶走回来的时候,席今朝已经在柜台后面坐下了。今天没客人来,街上也没人走。巷子里只有雪和安静。

“你说下雪天有人来。”宗叙坐到藤椅上,“今天有人吗?”

“看情况。可能下午。”

“你开门等?”

“嗯。”

宗叙喝了口姜茶,辣得皱了皱眉。他放下杯子,走到那排书架前面。今天他没有具体想看的书,就是随手翻翻。他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,翻了翻放回去,又抽出一本。翻了几个来回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那本墨绿色的诗集,”宗叙说,“放哪儿了?”

席今朝指了指柜台下面。宗叙走过去,拉开抽屉看了一眼。那本墨绿色的诗集跟那本暗红色的和暗蓝色的放在一起,三本摞着。他把墨绿色的那本抽出来,翻了翻。扉页上贴着他写的标签,编号零四三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席今朝十几岁时写的那行字还在,铅笔写的,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。

“这本你是留着的,”宗叙问,“还是等人来买?”

席今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留着。”

“放在抽屉里?”

“放架子上容易被人买走。”

宗叙看了看那本诗集,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他走回藤椅坐下。席今朝翻了一页书,窗外雪继续下着。过了一会儿,宗叙开口。

“你有没有什么书是别人买走了你会后悔的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有几本。”

“哪些?”

“零一七那本。还有零三八、零三九。”席今朝说,“都是收回来之后觉得不该卖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卖?”

席今朝翻过一页书。

“书店要开下去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宗叙知道这话背后是什么。书店要开下去,所以有些书得卖掉。哪怕他自己喜欢,哪怕卖了之后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本。这些年他卖掉过多少自己舍不得的书,宗叙不知道。席今朝大概也没数过。

“以后你舍不得的书,别卖了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
“不卖怎么赚钱?”

“我养你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,书页停在指间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席今朝看了他几秒,低下头继续翻书。

“不用你养。”

“那你别卖自己舍不得的。”

“有些书不卖,书店就周转不开。”

“那就少收点。”
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。他把书翻到下一页,看着书页上的字。宗叙坐在对面,看他的侧脸。台灯的光照着席今朝,窗外的雪映着白亮亮的天光。书店里暖融融的,茶香混着旧书的味道。宗叙觉得,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。

中午两个人吃了面。席今朝煮的,清汤挂面加荷包蛋。宗叙洗碗的时候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擦着手出来,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书店门口,肩膀上落了一层雪,正在跺脚。

“进来吧。”席今朝说。

老头走进来,拍了拍帽子上的雪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看起来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戴着一副厚眼镜,穿一件旧棉袄。他在书架间慢慢转了一圈,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。

“小席。”老头开口。

席今朝站起来。

“周老师。”

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,递过去:“上次你帮我找那本,后来我自己在家翻出来了。不用再找了。”

席今朝接过纸条看了看,上面写着一个书名。他把纸条折好,收进口袋。

“好。”

老头在书店里又转了一圈,最后在文学区拿了一本旧小说,到柜台前面付了钱。席今朝扫码的时候,老头看了看墙上那幅新挂的画。

“你画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上次那幅好。”老头说,“上次那幅太满了,这幅留白好。”

席今朝把书装进袋子里递过去。老头接过袋子,推门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门关上,外面的雪还在下。宗叙从藤椅上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面。

“这老头是谁?”

“以前三中的语文老师。退休了,住附近。”席今朝把扫码枪放回去,“每个月来一趟,买本书。”

“刚才那本《夜晚的灯》是不是他买走的?”

“不是他。是另一个。”

宗叙靠在柜台边上,看了一眼窗外。老头走远了,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。他想起席今朝说的那些老客户。七八个,帮人找书,最长的找了五年。周老师是其中之一。那本《夜晚的灯》是另一个人的故事。席今朝的书店开了十一年,来来去去的人很多,他记住了大部分人。那些人大概也记住了他。

下午雪停了。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巷子里有人出来了,踩着雪走过来,经过书店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还有两个小孩在巷口堆雪人,笑声远远传过来。

席今朝站起来,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雪。宗叙也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。巷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,垂下来一截。门口的垫子上也全是雪。

“你以前下雪天,就站在这儿看?”宗叙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看多久?”

“有时候一下午。”

宗叙看着窗外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席今朝一个人站在这里,手边一杯茶,窗外雪一直下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唱片机放着曲子,暖气嗡嗡地响。他就这么站着,看雪把巷子一点一点埋起来。

“今年我陪你站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转头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站得很近,肩膀挨着肩膀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把席今朝的脸照得很清楚。宗叙看见他睫毛上沾了一点窗玻璃上的雾气,抬手帮他擦了。席今朝没躲,就那么让他擦。

“你手凉。”席今朝说。

“刚从外面回来。”

席今朝把他的手握住了,攥在自己掌心里。他的手也凉,但比宗叙的暖一点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手握着,看外面的雪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小孩的笑声远了,只剩偶尔有雪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,扑簌簌的,很轻。

过了一会儿,席今朝松开手。

“晚上吃什么?”宗叙问。

“你想吃什么?”

“都行。”

席今朝想了想:“火锅。”

宗叙愣了一下。席今朝以前从没说过想吃什么。每次都是问他,他说随便,席今朝就煮面或者做饭。今天席今朝自己说想吃火锅。

“行。”宗叙说,“我去买菜。”

“一起去。”

两个人穿了外套出门。巷子里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席今朝走在前面,宗叙跟在后面。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宗叙回头看了一眼。书店的窗户在雪后面亮着暖黄色的光,门口的招牌上积了雪,“今朝书店”四个字被盖了一半。

他转过头,跟上席今朝的步子。席今朝走得不快,风从巷口灌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宗叙伸手把他的围巾拢了拢,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
两个人去了超市,买了火锅底料、羊肉片、豆腐、青菜、粉丝。宗叙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在席今朝旁边,席今朝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蘸料。回到书店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,在路灯下像一层薄纱。

他们在柜台后面的小桌上支了锅。水开了,红油底料翻滚着,辣味和香味混在一起,飘满了整个书店。宗叙涮羊肉,席今朝下豆腐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筷子偶尔碰在一起。窗外雪下着,书店里热气腾腾的。墙上那幅画在蒸汽里显得格外安静。

宗叙吃了一口涮羊肉,辣得吸了口气。

“你以前冬天一个人吃火锅吗?”他问。

席今朝把一片豆腐夹进碗里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低头吃豆腐,没看他。但宗叙看见他放下筷子的时候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很浅,但确实在笑。

“以后冬天都吃火锅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抬眼。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两个人继续吃。外面的雪越下越密,巷子里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。书店的窗户亮着灯,光从里面透出来,落在雪地上,暖融融的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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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初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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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