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,北城又下了一场雪。
宗叙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二楼窗户结了霜,模糊一片,看不见外面。他裹着被子摸到手机看了一眼,六点刚过。楼下有动静,很轻,是席今朝在厨房里忙。他躺着听了一会儿,听见水声、案板声、还有锅盖碰锅沿的轻响。然后他起来了。
洗漱完下楼,厨房里热气腾腾的。席今朝站在灶台前面,正在包饺子。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粉,饺子皮摞了一小叠,馅料装在碗里,是白菜猪肉的。他包饺子的动作很快,捏褶子的手指灵活,一个个饺子圆鼓鼓地排在案板上。
“冬至吃饺子。”宗叙靠在门框上。
席今朝没回头,手上继续包着:“北城习俗。”
“你以前冬至也包?”
“嗯。包一屉,吃两顿。”
宗叙走过去,站在案板另一边。他看了看席今朝包的饺子,每一个大小都差不多,褶子匀称,摆在案板上像排小元宝。他伸手拿了一张饺子皮,学着包了一个。馅放少了,捏出来瘪瘪的,跟席今朝的放在一起像个没吃饱的。
席今朝看了一眼他包的,没说话,继续包自己的。宗叙又包了两个,还是不太好,但比第一个强点。他把三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单独放在案板一角,说:“这三个我自己吃。”
席今朝嗯了一声。
水开了,饺子下锅。席今朝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火,宗叙去把柜台后面那张小桌擦了。过了一会儿席今朝端了两碗饺子上来,一碗多一碗少。多的那碗放在宗叙面前,少的那碗自己端着。宗叙低头看了看,碗里除了饺子还有一碗汤,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。
“你什么时候熬的汤?”宗叙问。
“早上。”
宗叙低头吃了一个。白菜猪肉馅,咸淡刚好,咬开有汁水。他又吃了一个,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吃得很慢,一个饺子分两口,偶尔喝口汤。外面雪还在下,隔着窗户能看见巷子里的青石板又白了。
“今天还开门吗?”宗叙问。
“开。冬至有人来。”
“谁?”
“周老师可能来。每年冬至他都来买本书。”
宗叙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,汤也喝了。他站起来收碗,席今朝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今天我来。”
宗叙看了他一眼,把碗放下了。席今朝收了碗去后面洗,宗叙走到窗边看雪。外面的巷子很安静,雪从半夜下到现在,积了厚厚一层。老槐树的枝丫压得低低的,门口的台阶全被盖住了。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搬进来了,放在矮柜上,叶子在暖气里绿得油亮。
席今朝洗完碗出来,走到窗边站在宗叙旁边。两个人看了一会儿雪。
“你以前冬至,是不是包完饺子自己坐这儿吃?”宗叙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吃完干什么?”
“看书。有时候下雪就多坐一会儿。”
宗叙看着窗外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冬至的下午,书店里只有席今朝一个人,桌上放着一碗饺子,窗外的雪一直下。天暗得早,他大概会早点关门,泡杯茶,坐在柜台后面看书。整个冬天就这么过。
“今年我陪你吃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没接话,但肩膀往宗叙这边靠了一点。
上午果然有人来。先是周老师,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。他今天没买书,就是来坐坐。席今朝给他泡了杯姜茶,周老师坐在藤椅上,跟宗叙聊了几句。他问宗叙是做什么的,宗叙说建筑。周老师点了点头,说“小席这书店缺个修房子的人,你来了正好”。宗叙笑了一声,看了席今朝一眼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翻书,假装没听见。
周老师坐了一个多小时,走的时候买了一本散文集。他走之后又来了两个客人,一个是附近的老太太,买了两本食谱;一个是路过的年轻人,进来翻了翻书,买走了一本小说。席今朝照常招呼,扫码,装袋。宗叙坐在藤椅上看书,偶尔帮忙递个袋子。
下午雪停了。天光亮了一些,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反着白光。宗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走到那排建筑书架前面。他今天想找一本没看过的,翻了翻,抽出一本。翻到扉页,标签是零二五,编号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,是席今朝写的,写着“有笔记”。
宗叙翻开书,里面果然有几页用铅笔划了线,旁边写了一些批注。他仔细看了看,是席今朝的字,批注写得很简练,几个字或者一句话。他翻到划线的某一页,上面写的是关于建筑空间的一段话,席今朝在旁边写了句“留白比填满难”。宗叙看着这行批注,想起墙上那幅画。席今朝画画的时候也是这个道理,留白比填满难。他做人也一样。
宗叙拿着书回到藤椅上坐下,慢慢翻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新到的旧书,扫码枪偶尔响一声。书店里很安静,暖气嗡嗡地响着,外面巷子里偶尔有雪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。
傍晚的时候席今朝去后面煮了剩下的饺子,两个人又吃了一顿。吃完天已经全黑了。雪又开始下了,比白天小一些,细细密密地飘着。席今朝没关店,把门口那盏小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,照在门口的雪地上。
宗叙坐在藤椅上喝姜茶,席今朝在柜台后面画画。他今天没有铺宣纸,拿了一张普通的纸,用那支狼毫在上面画了几笔。宗叙站起来走过去看,画的是窗外的雪,几笔勾出老槐树的枝丫,枝丫上积了雪,底下是巷子里的青石板,石板上留着一行脚印。
“谁的脚印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没回答,继续画。画完最后一笔,他把笔放下。宗叙低头看那张画,树、雪、巷子,还有那行从近到远的脚印。从书店门口出去,一直延伸到巷口。
“这是你今天早上出去买菜踩的。”席今朝说。
宗叙看着那行脚印。席今朝每天早上去买菜,从书店门口出去,走到巷口,再走回来。今天下了雪,他的脚印留在雪地上,被席今朝看见了,画了下来。
“你画我踩的脚印?”宗叙问。
“随便画的。”
宗叙把画拿起来看了看。墨迹还没干透,纸面有点潮。他举着画凑近台灯看了看,席今朝画的脚印很淡,只是几笔,但方向很清楚,从门到巷口。他看了很久,把画放回台面上。
“这张给我。”他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张画得一般。”
“给我。”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画收起来,卷好,递给宗叙。宗叙接过来,拿着上了二楼。他把画放在书桌上,跟那本墨绿色封面的诗集放在一起。他站在书桌前看了看那张画,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照在画纸上。那行脚印从纸上延伸到窗外的雪地里。
他下楼的时候席今朝已经在柜台后面看书了。宗叙在他对面坐下来,端起姜茶喝了一口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也画。”
席今朝翻了一页书。
“画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窗外的树,巷子里的猫,柜台上的茶。随便画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每天都要一张?”
“对。”
席今朝低下头,翻过一页书。过了几秒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宗叙靠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。雪还在下,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,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,落在书店门口那盏小灯的光晕里。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雪,照着门口的台阶,照着巷子深处。他想起席今朝画的那行脚印,从书店门口出去,走到巷口,又走回来。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
以后每天都会有新的脚印。他踩的,席今朝踩的。两双脚印叠在一起,从门口到巷口,从巷口到门口。雪会盖住旧的,但新的还会踩出来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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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冬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