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那天,书店门口贴了张红纸。
宗叙早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席今朝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毛笔,正在红纸上写字。他没穿外套,就一件旧毛衣,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宗叙从门后拿了件外套出去,披在他肩上。席今朝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写。
红纸铺在门板上,墨是刚研的,字是行书,写着“今朝书店”四个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“春节休业三天,初四开门”。席今朝的字本来就清瘦,落在红纸上显得格外挺拔。
“你每年都贴?”宗叙问。
“嗯。”
“手写的?”
“嗯。”
宗叙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笔,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。席今朝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“初四开门”那几个字描了描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,像是每年都做,做了十一年,但每一笔都像第一次写一样认真。
贴好之后两个人进了屋。席今朝去后面洗笔,宗叙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红纸。巷子里已经有几家贴了春联,红彤彤的,衬着青灰色的砖墙。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雪,还没化干净。远处有人在放鞭炮,零星几声,从巷口传过来。
“今年过年你怎么过?”席今朝从后面出来,擦着手问。
宗叙想了想。以前在国外,春节就是跟几个中国同事吃顿饭,有时候忙起来连顿饭都顾不上。回国这几年也是一个人,公寓里冷冷清清的,煮碗面就算过了。
“跟你过。”他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三十晚上去我妈那儿吃饭。”他说,“你要不要一起?”
宗叙愣了一下。席今朝从来没提过他家里的事。宗叙知道他有个妈,住在北城郊区,身体不太好。但席今朝很少说,宗叙也从来没问过。现在席今朝主动提了。
“你妈知道我吗?”宗叙问。
“知道。我跟她说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席今朝想了想:“你出国那几年。她问你怎么不来了,我说你出国了。后来她又问,我说你回来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宗叙觉得,席今朝跟他妈提起他的时候,大概不止说了这些。一个母亲问起儿子身边最常出现的人,儿子回答的语气和次数,本身就是一种答案。
“行。我去。”
“初一呢?”席今朝又问。
“初一我去我妈那儿。”宗叙说,“中午到,吃了晚饭回来。”
席今朝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封,递过来。宗叙接过去看了看,是个红包,里面装了什么东西,不厚。
“什么?”
“过年红包。我妈让我给你的。”
宗叙把红包捏在手里,看了席今朝几秒。席今朝已经低下头翻书了,好像刚才那件事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宗叙知道,席今朝的妈让儿子给一个她只见过几面的人带红包,这件事本身就很特别。
“你妈见过我吗?”宗叙问。
“见过。高中那会儿你来我家吃过一次饭。”
宗叙想起来了。高一暑假,他在席今朝家吃过一顿午饭。席今朝的妈妈做了四个菜,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西红柿鸡蛋汤,还有一个凉拌黄瓜。他当时吃了三碗饭。席今朝的妈妈一直往他碗里夹菜,笑眯眯地看着他吃。
“她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你吃了三碗饭。”
宗叙把红包揣进口袋,没说什么。他走到窗边,看外面的巷子。雪已经停了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巷口有人在挂灯笼,红灯笼一个一个挂起来,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扎眼。远处有小孩在放小烟花,呲呲地响,冒出一阵白烟。
“你妈一个人住?”宗叙问。
“嗯。我爸走得早。”
“你每周回去看她?”
“两周回去一次。平时打电话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每个周末看店,隔一周关一天门,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去郊区看他妈。十几年了。这件事他从来没跟宗叙提过,宗叙也没问过。现在想想,席今朝书店门上那张“今日休息”的牌子,有一半都是为了去看他妈。
“你明天去吗?”宗叙问。
“明天去。买点东西带过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“明天就去?”
“嗯。早晚要见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,低下头。
“行。明天早上出发。”
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了公交车去郊区。席今朝拎了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,宗叙拎了一箱牛奶。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在郊区的镇上停下来。席今朝领着他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个老小区。楼房是**十年代建的,外墙刷了灰漆,楼道有些窄。席今朝上到三楼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。她个子不高,穿着件深红色的棉袄,围裙还系着。看见席今朝,她笑了,又看见他身后的宗叙,笑得更开了。
“小宗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自然得像见过他无数次。
“阿姨好。”宗叙把手里的牛奶递过去。
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她接过牛奶,把两个人让进屋里。屋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套旧沙发,茶几上放着果盘和瓜子。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,是席今朝小时候的,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,表情淡淡的,跟现在差不多。
“坐,坐。”席妈妈招呼他们坐下,自己去厨房端了茶出来。宗叙坐在沙发上,接过茶杯,道了谢。席妈妈在对面坐下,看了看宗叙,又看了看席今朝。
“瘦了。”她跟席今朝说。
席今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没瘦。”
“就是瘦了。小宗你说他是不是瘦了?”
宗叙看了看席今朝。他确实瘦了一点,但不是很明显。
“还行。”宗叙说。
席妈妈笑了:“你就帮他说话。”
午饭很丰盛。席妈妈做了六个菜,有鱼有肉,还有宗叙当年吃过的那道红烧肉。她一个劲往宗叙碗里夹菜,问他在国外吃得怎么样,回来习惯不习惯,工作忙不忙。宗叙一一答了。席今朝坐在旁边安静吃饭,偶尔给他妈夹一筷子菜。
吃完饭,席妈妈去厨房洗碗,席今朝跟进去帮忙。宗叙坐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那张旧照片。过了一会儿,席妈妈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橘子,坐在宗叙旁边。
“小宗。”她开口。
“阿姨。”
“你回来之后,今朝话多了。”她说,“以前他一个人来,坐一下午说不了几句话。现在你来了,他跟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也会多说两句。”
宗叙看着手里的橘子。
“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,什么都憋在心里。我问他过得好不好,他就说好。问他有没有人陪,他就说书店里有客人。”席妈妈顿了顿,“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宗叙把橘子放在手里,没剥开。
“阿姨,我以后常来。”
席妈妈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手背,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两个人从席妈妈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公交车在暮色里开回城里。宗叙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席今朝坐在他旁边,闭着眼睛靠着椅背,大概有点累了。宗叙没打扰他,让他靠着。
车到了城里,两个人下车走回书店。巷子里的红灯笼亮着,暖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。书店门口那张红纸在灯笼光里格外醒目。宗叙站在门前看了看那张红纸,又看了看旁边的席今朝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说我回来之后你话多了。”
席今朝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她瞎说的。”
“我觉得也是。”宗叙跟着他进门,“你话还是少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,去后面烧水了。宗叙站在柜台旁边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包,打开看了看。里面是一张五十块的钞票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把钞票拿出来,看了看背面,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是席妈妈的笔迹,写着“好好过日子”。
宗叙把钞票折好,放回红包里,揣进口袋。席今朝端着两杯姜茶出来,一杯放在他手边。宗叙接过去喝了一口,辣得舒了口气。
“你妈红包里写了字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字?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席今朝端着茶杯,低头看着杯里的姜片,没说话。宗叙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靠得很近。窗外的红灯笼亮着,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书店里暖气很足,暖融融的。墙上那幅画安静地挂着,旁边是那排建筑书架,再旁边是柜台和藤椅。
“明天我去我妈那儿,”宗叙说,“初一晚上回来。初四书店开门,我来看店。”
席今朝抬头看他。
“你看店?”
“你现在有帮手了。”
席今朝没说什么。他喝了口姜茶,放下杯子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红纸,裁了一截,铺在台面上。他拿起毛笔,蘸了墨,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,墨迹未干就递给了宗叙。
宗叙低头看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新春大吉”。底下一行小字,写着“给宗叙”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嗯。我妈说让我给你写一张。”
宗叙把那行红纸拿在手里。墨迹慢慢干了,字迹清瘦工整。他把红纸折好,跟那个红包一起揣进口袋里。
“明天贴我钱包里。”他说。
席今朝没接话,但宗叙看见他低头喝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。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放烟花,呲地一声升上去,在灰蓝色的夜空里炸开一小朵金色的花。书店里暖融融的,茶还热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等年三十来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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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年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