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那天,宗叙回了趟公寓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他搬去书店二楼之后,公寓里剩下的东西不多,几件换季的衣服,一摞没拆封的资料,还有一些零碎的文件。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把衣柜里最后几件衣服叠好装进袋子,又把茶几上几本建筑杂志塞进纸箱。做完这些,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公寓里安安静静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。他看了看这间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屋子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住进来过,只是放了个行李箱,歇了几天就走了。
他站起来,把钥匙留在茶几上,拎着袋子和纸箱出了门。
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了。巷子里红灯笼亮着,家家户户飘着菜香,有人家在炸丸子,油锅的滋啦声从窗户里传出来。宗叙推开书店的门,风铃响了一声。席今朝站在梯子上,正在挂一串小灯笼。红色的纸灯笼,一串六个,挂在天花板靠近门口的那根横梁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席今朝低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挂灯笼。
宗叙把东西放在藤椅上,走到梯子下面抬头看。席今朝挂得很仔细,每一个灯笼的位置都用尺子量过,间距一样。他从梯子上下来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最左边那个灯笼往右挪了半寸。
“你每年都挂?”宗叙问。
“嗯。开书店第一年开始。”
“挂了十一年了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把梯子收起来靠到墙边,去柜台后面泡了两杯茶端过来。两个人坐在藤椅上喝茶,看那串红灯笼在头顶轻轻晃着。
“你妈那边今天热闹吗?”席今朝问。
“就我们两个人。我爸走了之后,她一个人住,过年就随便吃顿饭。”宗叙喝了口茶,“你呢?你妈那边呢?”
“她下午去我姨家。我在不在都行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我在不在都行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。但宗叙知道,席妈妈肯定是想让他去的。只是席今朝这个人,不太会凑热闹。往年他大概就是去坐一下午,吃顿饭,天黑之前回书店,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过年三十。
“今年三十咱们怎么过?”宗叙问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:“包饺子。”
“又包饺子?”
“过年都吃饺子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看了看冰箱。里面有昨天买的肉馅和白菜,还有一袋面粉。席今朝早就准备好了。他挽起袖子,把面粉倒进盆里,加水,开始和面。宗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洗了手,帮着擀皮。他擀得不太圆,有薄有厚,席今朝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把厚的地方又擀了两下。
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,配合着做。案板上渐渐排满了饺子,一排排的,像列队的小白鹅。宗叙包了几个之后手艺见长,虽然还是不如席今朝的匀称,但至少不露馅了。他包了一个特别大的,放在最右边,跟其他饺子隔开。席今朝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你自己吃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天暗下来的时候,饺子包完了。席今朝去烧水,宗叙把案板收拾了。水开了,饺子下锅,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滚。席今朝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火,宗叙站在厨房门口,看他拿勺子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,防止粘底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过年,也是这样一个人包饺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包多少?”
“一屉。吃两顿,三十晚上一顿,初一早上煎着吃一顿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书店要开下去”一样平。但宗叙能想象那个画面。除夕的晚上,书店关了门,外面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,席今朝一个人站在厨房里,包一屉饺子,煮了,吃了,洗碗,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看书。跟平常没什么两样,只是多了鞭炮声和窗外的烟花。
饺子煮好了。席今朝盛了两碗,宗叙端到柜台后面的小桌上。两个人面对面坐下。宗叙夹起自己包的那个大饺子,咬了一口,馅料塞得太多,烫了一下舌头。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把一杯凉水推过去。
“慢点。”
宗叙喝了口水,继续吃。窗外有人放烟花,呲呲地响,金色的花炸开在灰蓝色的夜空里。巷子里的红灯笼亮了,从窗户透进来,红光映在桌面上。两个人吃着饺子,偶尔碰一下杯。席今朝倒了点醋在小碟里,宗叙蘸着吃,吃了两碗。第二碗吃完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席今朝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咱俩第一次一起过年三十。”
席今朝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都这样。”
席今朝端着碗,碗里还剩几个饺子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,又抬头看宗叙。窗外的烟花声停了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书店里暖融融的,红灯笼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宗叙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他今天去买菜的时候在超市顺手买了一瓶果酒,低度的,橘子味的。他拿出来,倒了两杯。一杯递给席今朝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果酒。跟饮料差不多。”
席今朝接过去喝了一口。橘子味很浓,甜甜的,几乎尝不出酒味。他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宗叙端着杯子站在柜台旁边,看着墙上那幅画。灯光照着淡墨的山水,画面安安静静的。旁边那排建筑书架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本书都贴着标签。最上面一层是三本硬壳精装的诗集,墨绿色、暗红色、暗蓝色,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间书店开了十一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一年前你刚开店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?”
席今朝端着果酒,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想过什么?”
“想过能开多久就开多久。开不下去了就关门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灯光照着他的侧脸,红灯笼的光映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手里端着一杯橘子味的果酒,站在自己开了十一年的书店里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“现在呢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喝了口果酒,放下杯子。
“现在不想关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走到席今朝旁边,两个人靠着柜台站着。窗外的巷子里又有人放烟花了,这次近一些,声音很大。烟花升上去,炸开,金色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席今朝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,宗叙也跟着看。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,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以前过年,是不是一个人站这儿看烟花?”宗叙问。
“有时候。有时候不看。”
“今年呢?”
席今朝转过头看他。烟花的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。
“今年看。”
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,看外面的烟花放了将近十分钟。巷子里的小孩在喊,大人在笑,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暖气嗡嗡地响,红灯笼在头顶轻轻晃。宗叙伸手握住了席今朝的手。席今朝的手还是凉的,但被他攥着,慢慢暖了起来。
烟花停了,巷子又安静了。席今朝松开手,去把杯子洗了。宗叙站在柜台旁边,把那串红灯笼的开关关了。灯笼灭掉,书店里暗下来,只剩台灯的光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席今朝从厨房出来,站在楼梯口。
“上楼吧。”宗叙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宗叙站在房间门口,席今朝站在走廊里。
“晚安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着他,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
席今朝沉默了几秒,开口。
“你搬进来那天,我说缺什么跟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缺什么吗?”
宗叙站在门口,想了想。房间里东西不多,但什么都不缺。书桌上放着那本墨绿色的诗集和那幅小画,床头放着胃药,椅子上搭着席今朝的旧毛衣,窗台上有一小盆新分出来的绿萝。
“不缺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宗叙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走廊尽头那间房。门关上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进了房间。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。巷子里又有人放了一串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很快又安静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楼下的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书架上的书排着队,墙上的画挂着,柜台上的茶杯空着,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黑暗里绿着。明天是初一,他要去他妈那儿吃午饭,晚上回来。后天席今朝去他姨家。初四书店开门,他来看店。
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。书店开着,两个人住着,茶泡着,画挂着。冬天过完是春天,春天过完是夏天,夏天过完是秋天,秋天过完又是冬天。一年一年过下去。书店门口那盆绿萝会越长越大,书架上的书会越来越多,墙上的画也会越挂越多。
宗叙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暖融融的,和楼下的书店一样暖。他慢慢睡过去,梦里有一条巷子,巷子深处有一盏灯,一直亮着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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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卷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