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书店开了门。席今朝把门口那张“春节休业”的红纸揭下来,换了一张新的,写着“正常营业”。墨迹是刚研的,还带着一股松烟味。宗叙站在旁边看他贴好,两个人退后一步看了看,红纸在黑门框上格外醒目。
上午没什么客人。年后刚开工,巷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匆匆赶路的人,没什么人停下来进书店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整理这段时间积压的订单,宗叙坐在藤椅上翻一本建筑杂志。暖气开着,窗外偶尔有风,吹得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一下。
宗叙翻到杂志中间某一页,上面有一篇关于旧城改造的文章,配了几张老城区的照片。他看了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中那本练习册,还在吗?”
席今朝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。
“哪本?”
“物理的。我丢在你这儿那本。上面全是涂鸦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在仓库。最里面那个架子上,有个纸箱,标着‘旧物’。”
宗叙站起来,往仓库走。布帘子掀开,里面光线暗,他开了灯,在最里面那排货架找到了那个纸箱。箱子上落了一层薄灰,他把灰擦了擦,打开。里面是一些旧课本和练习册,还有几本卷了边的笔记本。他翻了两下,找到了那本物理练习册。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书脊用胶带粘过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宗叙”两个字。是他的字。
他拿着练习册走回柜台前面,坐在藤椅上翻开。里面的字迹五花八门。有些页是正经的物理笔记,公式和受力分析图画得工工整整;有些页是随手涂鸦,画的是小人打架和漫画脸;还有些页写了些跟物理完全无关的东西,比如歌词、电影台词、或者他当时觉得好笑的一句话。
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上面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教室的窗户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。画得不算好,但能看出来是绿萝,叶子画得又大又圆,蔓条垂到窗台外面。旁边写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“绿萝喝了半个学期的粉笔灰,还活着,挺厉害的。”
宗叙看着这行字,笑了一声。他想起来了。高一的时候教室窗台上确实有一盆绿萝,班里没人管,干了就浇点水,居然一直没死。他有时候上课走神会盯着那盆绿萝看,看着看着就随手画下来。画完就忘了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那一页上没有涂鸦,也没有笔记,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小很工整,是席今朝的笔迹。写着:“你上课睡觉的时候,睫毛在动。”
宗叙看着这行字。他不记得这一页上有这句话。他当年翻这本练习册的时候,翻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白,从来没注意过这里有一行字。是席今朝什么时候写的?他借过这本练习册?不对,这本练习册一直在席今朝那里,从来没有还回去过。那这行字是席今朝什么时候写的?
他拿着练习册走到柜台前面,放在台面上,翻到最后一页,推过去。
席今朝低头看了一眼,翻书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写的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那天物理课,你趴桌上睡了半节课。我在旁边做题,做完了没什么事,就在你练习册上写了。”
“为什么写这个?”
席今朝把练习册合上,推回来。
“不知道。随手写的。”
宗叙把练习册拿起来。封面上“宗叙”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,书脊上的胶带也翘了边。这本练习册在仓库里放了十几年,席今朝一直留着。上面有他的涂鸦,有他的笔记,还有席今朝写的那行字。一本练习册里藏着两个人的秘密,一个写在明处,一个写在暗处。
“你还有别的东西留在仓库里吗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就看看。”
席今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往仓库走。宗叙跟在他后面。仓库不大,三排货架,上面堆着纸箱和零散的旧书。席今朝走到最里面那排,指了指最上面两层。
“上面那两箱都是你以前的东西。”
宗叙搬了把凳子,把上面那箱搬下来。打开看了看,里面是他的旧校服、一只破了的篮球、几个笔记本、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。他翻到箱子底部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是个相框。
相框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他们高中篮球赛的合影。照片上他站在前排中间,穿着一身红色的队服,手里举着奖杯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席今朝站在后排最右边,隔了好几个人,表情淡淡的,但也在看镜头。
他翻到相框背面。背面有一张标签,贴着很多年了,边角翘起来。标签上写着一行字,是席今朝的笔迹,写着:“他赢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宗叙看着这行字。那年篮球赛决赛,他们班赢了。他拿了最有价值球员,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。他记得那天席今朝也在场边,从头看到尾。他当时以为席今朝只是来凑热闹的,因为全班都来了。现在他知道,席今朝是专门来看他打球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贴的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站在旁边,看着他手里的相框。
“当天晚上。”
“为什么写这个?”
“你赢了,高兴。”
宗叙把相框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张合影。照片上所有人都笑着,他笑得最大声,席今朝站在边缘,目光没有看镜头,好像在看他。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但那个角度确实像是在看他。
他把相框翻过来,看了看标签。标签纸已经泛黄了,胶也干了,但字迹还很清晰。席今朝的字从高中到现在没怎么变过,清瘦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你从高中开始就留我的东西了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,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铁盒,递给宗叙。宗叙打开,里面是几颗玻璃弹珠、一张旧电影票、一个断了线的耳机,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。他把纸片打开,上面是他自己的字:“席今朝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。”
“这张我记得。”宗叙说,“高二写的。”
“你写了扔在桌上,我捡的。”
“你捡了之后呢?”
“收起来了。”
宗叙把纸片折好,放回铁盒里。他蹲在仓库地上,面前摊着两个纸箱,全是他的旧东西。校服、篮球、笔记本、相框、弹珠、电影票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丢了的,其实全在这里。席今朝一件一件收着,收了十几年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我东西的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你第一次把课本忘在桌上,我帮你收起来。后来你老忘,我就习惯了。”
“你帮我收了多少年?”
“高中三年。后来你走了,就没什么好收的了。再后来你来书店,偶尔落下东西,也收着。”
宗叙蹲在地上,看着那两个纸箱。高中三年的东西,他丢了多少次,席今朝就捡了多少次。每一次都是随手一收,收着收着,就收了一整箱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收这些东西,是怕我需要的时候找不到吗?”
席今朝蹲在他对面,两个人隔着两个纸箱。
“也不是。就是觉得你可能会回来找。”
“我要是一直不回来呢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那就一直放着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仓库里光线暗,灯泡挂在头顶,光线昏黄。席今朝蹲在他对面,穿着那件旧毛衣,手搭在膝盖上,表情很淡。但宗叙觉得,席今朝说“一直放着”的时候,是认真的。他会把这些东西一直放在仓库里,放十年,放二十年,放到书店关门的那一天。只要宗叙有一天回来找,它们就在这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东西不丢了,不用你捡了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。
“随你。”
宗叙站起来,把两个纸箱盖好,搬回货架上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伸手把席今朝也拉起来。席今朝被他拉起来的时候,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。宗叙没松开,就那么握着。
“你那些东西,我帮你搬楼上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搬楼上干嘛?”
“你住那儿,旧东西放楼上,以后好找。”
宗叙看着他,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两个人把两箱东西搬上了二楼。宗叙把箱子放在书桌旁边,打开,把相框摆在书桌角上。席今朝站在门口看着他摆弄,没进来。宗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站着干嘛?进来。”
席今朝走进来,站在书桌旁边。宗叙把那张篮球赛的合影从相框里抽出来,换了一张新的。是他和席今朝大学时候的合照,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,两个人隔了半拳的距离。他换好之后把相框立在书桌上,跟那本墨绿色的诗集摆在一起。
席今朝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,没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“面。”
席今朝下楼了。宗叙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张新换上的照片。照片上两个人还年轻,站在梧桐树下,谁也没有靠近谁。但十几年后,他们站在同一间书店里,同一张桌子旁边。他把相框摆正,站起来,下楼去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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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同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