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春来

正月过完,北城的风就软了。

巷子里的雪化了大半,青石板湿漉漉地露出来,缝隙里冒出些不知名的草芽。老槐树的枝头鼓出一层青灰色的芽苞,远远看去像罩了层薄雾。书店门口那盆绿萝从屋里搬了出来,重新放回石阶上。席今朝把每片叶子都擦了一遍,擦掉冬天积的灰,叶子绿得发亮。

宗叙站在门口看他擦叶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门口这盆什么时候分的?就那盆小的。”

席今朝把最后一片叶子擦完,直起身。

“你走那年冬天。窗台那盆差点死了,我从上面剪了一枝,插在这盆里。后来窗台那盆救回来了,这盆也活了。”

“所以你养了两盆一样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宗叙蹲下来看那盆小绿萝。一个冬天过去,它又长了些,蔓条垂下来,快要够到第二层台阶了。他伸手碰了碰叶子,指尖沾了点水,凉丝丝的。

上午席今朝去进货了,宗叙一个人看店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所里的资料。年后接了个新项目,他得做方案,但脑子里总是跑神。跑神的时候就抬头看看书店,看看书架上的书,看看墙上的画,看看窗台上那盆大绿萝。这些东西他搬进来之前就有了,现在看着却觉得是自己的。

中午席今朝回来,手里拎着两袋东西。一袋是菜,一袋是书。他把菜放去厨房,把书放在柜台上。宗叙凑过去看,是几本旧书,品相还行。

“又收的?”

“嗯。早上有个老先生打电话给我,说他家里翻出一批旧书,让我去看看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城西。坐车过去花了四十分钟。”席今朝把书从袋子里一本本拿出来,翻看品相,“挑了几本还行的,其他的品相太差,没收。”

宗叙拿起一本翻了翻。是本讲中国传统园林的书,插图很多,有些页面还是彩印的。他翻到扉页看了看,没有标签。

“这本你留还是卖?”

席今朝看了一眼:“留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不是做建筑的吗?园林跟建筑有关。”

宗叙把书合上,看着席今朝。席今朝正低头给另一本书贴标签,笔尖落在纸上,写编号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认真的。

“你收书的时候会想到我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笔停了一下。

“有时候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看到建筑类的,或者文学类的,觉得你可能想看,就留。”

宗叙把那本园林的书翻开。里面的插图很漂亮,有拙政园、留园、网师园的照片和平面图。他翻了两页,觉得确实有用。席今朝收书的时候看到这本,大概想着“宗叙做建筑应该用得上”,就留了下来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对这些感兴趣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贴好标签的书放在一边,又拿起下一本。

“你以前翻书店里的建筑书,翻得最多的是讲园林的那几本。”

宗叙想了想。他确实喜欢看园林方面的书,大学的时候还写过一篇关于江南园林空间布局的论文。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他没想到席今朝还记得。

下午宗叙坐在藤椅上看那本园林书,席今朝在柜台后面整理新收的书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说一两句。窗外巷子里的风带着湿气,吹得风铃轻轻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。

快傍晚的时候,宗叙合上书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他走到窗边看了看,巷子里的草芽又长高了一截,老槐树的芽苞也鼓得更大了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本园林书,我先借着看。看完了再上架。”

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
宗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席今朝低着头在写什么,没看他。宗叙把书放在藤椅上,走到柜台前面,靠着柜台站着。

“我来了之后,你收书的时候开始替我看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前你收书替谁看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没替谁看。就自己觉得好就收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多了一个人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放下笔,把写好的标签拿起来吹了吹,贴在书页上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新到的那摞里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宗叙。

“你以后收书的时候,也替我看看。”宗叙说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。你光替别人找,自己什么都不留。”宗叙说,“上次那本墨绿色的诗集,你自己找的,留下来了。以后有别的你想要的,也留。不用全卖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没什么想要的。”

“那就慢慢想。想到一个,告诉我。”
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新到的书搬到书架上,一本本插进去。宗叙坐回藤椅上,翻开那本园林书继续看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席今朝在书架那边开口。

“宗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上次说,你以后写什么直接跟我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现在想说什么?”

宗叙抬起头。席今朝站在书架前面,背对着他,正在把一本新书插进架子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
宗叙合上书,想了想。

“我现在想跟你说,那本练习册最后一页上的字,我看见了。”

席今朝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我睡觉的时候睫毛在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了多久?”

席今朝把那本书插进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。他靠着书架看着宗叙。

“那节课你睡了半节。我看了半节。”

“你做题了吗?”

“做了。做完了才看的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,站在席今朝面前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春天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融融的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你那时候就看了。”宗叙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说什么?说你睫毛在动?”

“对。”

席今朝偏了偏头。

“说不出口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书架前面,靠着那排建筑书,身后是几十本贴了标签的书。他穿着那件灰毛衣,袖口挽着,手腕上的红绳露出来一截。傍晚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,表情还是那样淡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亮。

“你现在说得出吗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看着他。过了几秒,他开口。

“你现在睡觉睫毛也会动。”

宗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一拳。他低头看着席今朝,席今朝抬头看他。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,有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潮湿的泥土味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想说就说。不用等我睡着了才写在本子上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很静,但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。

“好。”

宗叙伸手,把席今朝手腕上那根红绳转了转。红绳有些旧了,边角起了毛,但系得很紧。他问:“这个什么时候戴的?”

“你走那年。”

“为什么戴?”

“我妈说本命年要戴红绳。我那年本命年,去庙里求了一根。”

“戴到现在?”

“忘了摘。”

宗叙把红绳松开一点,又重新系好。他系得很仔细,打了一个结,拉了拉,确认不会掉。

“现在可以摘了。”他说,“本命年早过了。”

席今朝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

“不想摘。”

宗叙看了看他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回藤椅那边。席今朝也转身,把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。傍晚的光慢慢从窗户移开,书店里暗下来。宗叙开了台灯,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和书架上。

“晚上吃什么?”宗叙问。

“你想吃什么?”

“面。”

席今朝往厨房走。经过宗叙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宗叙抬头看他。席今朝站在台灯的光圈边缘,低头看着宗叙。

“你睫毛现在也在动。”他说。

宗叙眨了眨眼。

“我没睡觉。”

“嗯。不睡觉的时候也在动。”

席今朝说完就走了,进了厨房,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笑了一声。他低头翻开那本园林书,看了几页,又合上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春天的风灌进来,带着巷子里泥土和草芽的气息,凉丝丝的,潮润润的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巷子里的暮色。路灯亮了,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石阶上那盆绿萝上。远处有人在炒菜,香味混着春风飘过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席今朝的身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,端着锅去水槽边。

宗叙把窗户关小了一点,走回藤椅坐下。他翻开书,继续看。厨房里传来煮面的声音,水咕嘟咕嘟地响。书店里暖暖的,台灯亮着,一切都跟昨天一样,跟前天一样,跟冬天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
但春天来了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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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春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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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