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中旬,赵敏在社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邻里书房想办一次小型的居民作品展,征集的都是社区里普通人画的画、拍的照片、写的东西,不设门槛,谁都可以参加。消息发出去两天,报名的有七八个人,有画国画的老头,有拍社区风景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写旧体诗的老太太。赵敏看了看名单,觉得还缺一点东西,就跑来找席今朝。
那天是周六,席今朝照常在邻里书房泡茶。赵敏端着杯子靠在吧台边上,跟他提了这件事。
“你也参加吧。画几张放过来。”
席今朝正在擦杯子。
“我不算社区居民。”
“你在我们这儿泡茶泡了快半年了,怎么不算。”
席今朝把杯子放好。
“我画得一般。”
赵敏笑了一声。
“席老师,你墙上挂的那些画我都看过。布拉格那几张,还有你平时随手画的那些。你说一般,那是你自己觉得。别人看着好着呢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,低头擦另一个杯子。赵敏也不催,端着杯子走了,走之前说了一句“你考虑考虑”。
那天晚上回到书店,宗叙在藤椅上看书,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翻他那本画本。他把画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翻了两遍。宗叙抬起头看他。
“赵敏跟你说画展的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去吗?”
席今朝合上画本。
“不知道放什么。”
“你画了那么多,挑几张就行。”
席今朝把画本放在台面上。他想了想,站起来,走到那排书架后面,从最里面那层架子的顶上拿下来一摞画纸。那是他平时画了没放进本子里的散张,有铅笔的,有钢笔的,有水墨的,大大小小叠在一起。他把那摞画纸放在柜台上,开始一张一张翻。宗叙走过去站在旁边看。那些画他大部分都没见过。有画巷子里那只花猫的,有画门口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样子的,有画书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,有画周老师在书架前面挑书的背影的,还有一张画的是下雨天书店门口水洼里的倒影。每一张都很小,但都画得认真。席今朝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停了下来。那张画的是邻里书房开张那天的场景。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,正在泡茶。前面坐着几个居民,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喝茶。画面不大,但每个人都画了,连角落里那个玩积木的小孩都没落下。
“这张什么时候画的?”宗叙问。
“开张那天晚上回来画的。凭印象。”
宗叙看了看那张画。画上的吧台跟他现在看到的一样,但细节上有些差别。席今朝画的是他记忆里的样子。那天他站在吧台后面泡了四十多杯茶,晚上回来把场景画了下来。
“这张放过去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把那张放到一边。他又翻了几张,挑了几张出来。一共选了六张。六张画摊在柜台上,各种题材都有。他看了看,又挑出一张来。
“这张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画得太随便了。”
宗叙看了看那张。画的是书店的柜台,台面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个本子。线条很简单,确实像是随手勾的。但他觉得挺好。
“留着。这张也放过去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七张画收好,夹在一个硬纸夹里,放进了帆布袋。
画展在二月初的一个周末开幕。地点就在邻里书房的阅览区。赵敏把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铺了深灰色的桌布,把参展作品摆上去。画画的、摄影的、写诗的,一共十几件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席今朝那七张画夹在中间,旁边是一个老头画的水墨牡丹和那个读研女生拍的社区夜景。
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。社区里的居民,参展者的家属朋友,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附近书店老板。宗叙站在席今朝旁边,看他站在自己的画前面,跟来参观的人说话。来的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,话不多,但比平时多。有人问他学了多久,他说没正经学过,自己画的。有人问他平时画什么,他说什么都画,书店里的东西多。一个老太太站在那张下雨天倒影的画前面看了很久,说“这个水洼画得好,像真的”。席今朝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宗叙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赵敏在人群里转来转去,给每个参展者拍了照。她走到席今朝面前的时候,举着手机说“席老师笑一下”,席今朝没笑。赵敏说“那就不笑”,按了快门。后来那张照片被发到了社区群里,席今朝站在画前面,表情淡淡的,手搭在桌沿上,背后是他画的那些画。
宗叙在展厅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别人的作品。那个写诗的老太太写的是社区里的人和事,用毛笔写在宣纸上,字很端正。那个拍夜景的女生拍了十几张照片拼成一张大图,从上到下是黄昏到深夜的变化。画国画的老头画了三幅牡丹,红的粉的白的,摆在桌上很显眼。宗叙看了一圈,觉得席今朝那七张画放在里面,不显得多突出,但也不显得差。就是那种让人走过去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看完了会记住的东西。
下午人渐渐少了。席今朝回到吧台后面泡茶。宗叙坐在阅览区的椅子上,翻着那本画展的介绍册子。册子是赵敏做的,打印了几张纸,钉在一起,上面有每个参展者的名字和作品介绍。席今朝那页写着:“席今朝,今朝书店店主。参展作品:书店日常速写七幅。”下面列了七张画的名字,是赵敏起的,什么“窗台上的绿萝”“巷子里的猫”“吧台后面”“雨天倒影”之类。宗叙看着那页,觉得挺有意思。席今朝画了大半年,第一次把自己的画挂出来给人看。虽然只是社区的小展览,来的人也不算多,但他站出来了。站在自己的画旁边,让人看,让人问,让人说“画得好”。这对席今朝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傍晚收展的时候,赵敏把画都取下来,一张张还给参展者。轮到席今朝的时候,她多问了一句。
“席老师,你这些画卖不卖?”
席今朝接过那摞画。
“不卖。”
赵敏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席今朝把画夹进硬纸夹里,放回帆布袋。宗叙走过来,两个人跟赵敏告了别,出了社区中心。外面天已经暗了,冬天的风冷飕飕的,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。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,等公交车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拎着帆布袋。
“还行。”
“有人想买你的画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为什么不卖?”
席今朝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那些画是给自己画的。卖了就没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画了那么多画,一张都没卖过。书店里卖书,邻里书房借书,但画从来不卖。画是私人的东西,画完了收起来,偶尔挂出来,但不卖。这跟他的性格很像。书可以卖,可以借,可以送人。但画不行。画是他一笔一笔画下来的,里面有他看过的光、记住的影、在旁边看着的人。那些东西不能标价。
车来了。两个人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席今朝靠着窗,把帆布袋放在腿上。车开过几条街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。宗叙坐在他旁边,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。
“回去之后,那些画放哪儿?”
“放楼上。我房间。”
“不挂出来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有几张可以挂。”
“哪几张?”
“那张下雨天的。还有吧台后面那张。”
宗叙点了点头。那两张画会从硬纸夹里取出来,挂到墙上。其他的还是收着,放在本子里或者夹在书里。席今朝的画大部分都是这样,画完了,看一眼,收起来。偶尔翻出来看看,然后放回去。但它们都在。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里,在这个书店的某个架子上,在这个人的记忆里。
回到书店已经快八点了。席今朝把帆布袋拎上二楼,过了一会儿下来,手里拿着两张画。他把那张下雨天倒影的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,跟那张城市全景挨着。吧台后面那张挂在楼梯口那面矮墙上,跟小城区巷子那张挨着。挂好了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宗叙站在旁边看。书店里又多了两张画。墙上越来越满了,书架上也越来越满了。这间书店在一点一点长大,像窗台上那盆绿萝,蔓条越垂越长,叶子越冒越多。
席今朝去后面烧水泡茶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看着墙上新挂的那张画。下雨天的书店门口,水洼里倒映着老槐树和红灯笼。画得很安静,像是某个傍晚他坐在书店里往外看的时候看到的样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端起席今朝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台灯亮着,暖气嗡嗡响着。外面的巷子里偶尔有风声,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晃两下。一切都跟平时一样。但墙上的画又多了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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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画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