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跨年

北城今年的最后一天,下了雪。

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中午开始下,到傍晚已经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盖了薄薄一层。书店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,是宗叙从邻里书房那边拿过来的,说那边多了一盏,先借来用。席今朝没说什么,把灯笼挂在门楣上,跟那块“今朝书店”的木招牌并排。灯笼亮起来的时候,红光映在雪地上,暖融融的一片。

下午的时候林屿来了。他拎了两瓶酒和一袋橘子,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雪。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,把雪抖掉,环顾了一圈书店。

“过年了过年了。”他把酒放在柜台上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席今朝给他泡了茶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的雪。

“今天你们怎么过?”林屿问。

“在店里。”宗叙说。

“不出去吃?”

“席今朝做了菜。”

林屿看了看柜台后面,席今朝已经去后面厨房忙了。他凑近宗叙,压低了声音。

“你们俩就这样?一年到头守着这间书店,哪儿也不去?”

宗叙端着茶杯。

“去哪儿?”

林屿张了张嘴,想了想,又闭上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把茶杯端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书店。外面雪下着,巷子里没什么人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暖气开着,唱片机放着很轻的曲子。墙上挂着画,窗台上绿萝垂着叶子,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。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“宗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?”

林屿想了想。

“以前你一个人,吃饭随便对付,熬夜画图,胃疼了才想起来吃药。现在你坐在这儿,有人给你泡茶,有人给你做饭,有人管着你。”

宗叙喝了口茶。
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管我?”

“你胖了。脸圆了一点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林屿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两杯茶,站起来要走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书店。

“过年好。”他说。

“过年好。”

林屿推门走了,风铃响了一声。宗叙站在窗边看他的背影走进雪里,红色的外套在灰白的巷子里很显眼。走远了,拐个弯,不见了。

傍晚的时候席今朝从厨房端了菜出来。四个菜,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炒青菜、豆腐汤。两个人把柜台后面的小桌收拾出来,摆了碗筷。宗叙去把门关了,挂上“今日休业”的牌子。风铃安静下来,书店里只有暖气和唱片机的声音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。席今朝盛了饭,递给宗叙一碗。宗叙接过去,拿起筷子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菜,又看了看席今朝。
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
“下午。趁你上楼的时候。”

“四个菜。忙了很久吧。”

席今朝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。

“吃。”

宗叙低头吃了一口鱼。红烧的,咸淡刚好,鱼肉很嫩。他又夹了一块排骨,酸甜适口。他抬头看席今朝,席今朝正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饭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
“你以前过年一个人,也做这么多菜?”宗叙问。

“不多。一两个。”

“今年为什么做四个?”

席今朝嚼着饭,想了想。

“两个人。”

宗叙低下头继续吃。外面的雪还在下,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,模糊了巷子里的灯光。书店里暖融融的,台灯照着桌上的菜和两碗饭,唱片机放着慢曲。两个人吃了很久,菜吃完了大半,饭也添了第二碗。吃完的时候宗叙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剩下的菜。

“明天吃剩菜。”他说。

席今朝站起来收碗。

“明天做新的。”

宗叙帮他一起收。两个人把碗筷拿到厨房洗了,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席今朝泡了两杯茶端到桌上,宗叙把唱片机翻了个面。新的曲子响起来,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,旋律舒缓,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。他坐回藤椅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年最后一天了。”

席今朝坐在对面,端着茶杯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你搬进来。书店多了画。去了布拉格。邻里书房开了。读书会。”

宗叙听着他数。席今朝数得很慢,一件一件说。他说“你搬进来”的时候是今年年初,说“去了布拉格”的时候是秋天,说“读书会”的时候是上个月。一年的事被他这么一数,好像变多了。以前他一个人,一年到头没什么特别的事。今年多了很多。每一件都跟宗叙有关。

“你呢?”席今朝问。

宗叙端着茶杯,想了想。

“我回来。搬进来。看着你把那盆绿萝救回来。看你画画。看你泡茶。看你给陌生人念诗。看你把便签贴满一面墙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一年比前几年加起来都长。”
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,低下头喝茶。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外面的雪渐渐小了,窗户上的霜化了一些,能看见巷子里的路灯和积了雪的青石板。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,呲呲地响,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,在墙上闪了一下就灭了。席今朝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和烟火的味道。

“快十二点了。”他说。

宗叙走到他旁边。两个人站在窗边,看外面的巷子。烟火声越来越密,远处的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。巷子里没有人,路灯照着雪地,那盏红灯笼在门口晃着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你想做什么?”

席今朝看着窗外。

“把书店开好。邻里书房那边多去几天。再出去一次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没想好。”

“那慢慢想。”

两个人站在窗边,等十二点。唱片机里的曲子放完了,针停在空槽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响,有人开始倒数。席今朝把窗户关小了一点,风没那么冷了。

十二点到了。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,然后是零星的鞭炮声和更多的烟花。天空被照亮了一瞬,红的、金的、绿的,炸开又落下。席今朝站在窗边,看了一会儿。宗叙站在他旁边。

“新年好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
“新年好。”

两个人站得很近,肩膀挨着肩膀。窗外的光映在席今朝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宗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席今朝的手还是凉的,但被他攥着,慢慢暖起来。两个人站在窗边,看外面的烟花放了一阵,慢慢稀疏下来。巷子又安静了,只剩雪和路灯。红灯笼在门口轻轻晃着。

宗叙松开手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。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,折好,放在柜台上。席今朝走过来看。便签上写着:“又一年。”

席今朝把便签折好,贴在柜台内侧。四张便签并排贴着了。他贴好之后,回到藤椅上坐下。宗叙也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和两杯茶。台灯的光照着他们,照着墙上的画,照着窗台上的绿萝。唱片机已经停了,但书店里并不显得空。暖气嗡嗡地响着,外面的雪安安静静地落。宗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看着席今朝。席今朝已经翻开书了,台灯照着他的侧脸。他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

宗叙也翻开自己的书。两个人各看各的,偶尔翻页的声音交叠在一起。跨年夜的晚上,书店里安安静静的。外面的世界在放烟花、倒数、庆祝,但这里只有两个人、两杯茶、几排书架和墙上那些画。不需要更多了。宗叙想。这样就够了。

他翻到下一页,继续看书。席今朝翻书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不急不慢的。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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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跨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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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