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叙的生日在一月初，元旦刚过，书店门口还贴着过年的红纸。他自己没当回事，往年过生日也就是跟林屿吃顿饭，或者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画图纸。今年不一样，今年他在书店里住着，每天睁眼就是席今朝泡好的茶和窗台上那盆绿萝。
生日前几天，席今朝开始不对劲。
宗叙注意到他每天出门的时间变长了。平时早上出去买菜，半个小时就回来。但那几天他出去一个多小时才回，拎回来的东西也不只是菜和水果，有时候多一袋什么东西，用深色布袋装着，看不见里面是什么。宗叙问他买了什么，他说“随便逛逛”。然后拎着袋子上二楼，在走廊尽头那间他自己的房间里待一会儿，再下来。
宗叙没追问。席今朝这个人，想说自然会说。他要是瞒着什么事，问也问不出来。但宗叙看得出来，他在准备什么。
生日前一天晚上，两个人在书店里坐着，各看各的书。唱片机放着一张老唱片，冬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暖气嗡嗡地响。席今朝翻了一页书，忽然开口。
“明天你有空吗？”
宗叙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所里没什么事。”
“那明天上午别出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有事。”
席今朝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书了。宗叙看着他的侧脸，台灯照着他的轮廓，表情跟平时一样淡。但宗叙觉得他翻书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第二天宗叙醒得很早。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，楼下没什么动静。平时这个点席今朝已经在厨房了，水声和案板声会传上来。今天很安静。他翻了个身，又躺了一会儿，等到实在躺不住了才起来。洗漱完下楼，书店里没人。柜台上放着一杯茶，还冒着热气，旁边压着一张便签，写着：“上来吃早饭。”
宗叙愣了一下。上来吃早饭？厨房在楼下，席今朝平时都在一楼忙。他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，没看出什么名堂。他上了二楼，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门关着。走廊尽头席今朝的房间门开着，里面亮着灯。
他走过去，站在门口。
席今朝的房间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他从来没进来过。房间不大，一张单人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书桌。但今天书桌上铺了一块布，上面摆着早饭。粥、包子、一碟小菜、两双筷子。席今朝站在桌边，看见他来了，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宗叙走进去，在书桌前坐下来。他看了看桌上的早饭，又看了看这间房间。四面墙上贴满了东西。左边那面墙上是他画过的画，从最早的那张山水，到后来的布拉格速写，到最近给读书会画的小画。右边那面墙上是一些旧照片，高中的、大学的、还有几张他从来不记得拍过但被席今朝收着的。正对着书桌的那面墙上，整整齐齐地贴着一排便签纸，上面是他自己写过的字。那些他以为随手扔了的便签，每一张都在这里，按时间顺序贴着，从第一张“它要是死了你赔我一辈子”，到最近一张“明年读书会你念什么我都听”。
宗叙看着那面墙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贴的？”他问。
席今朝把筷子递给他。
“你搬进来之后。每次你写了便签，我贴一张。有些贴在柜台下面，有些贴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分着贴？”
“柜台下面的是给客人看的。这里的是给我自己看的。”
宗叙接过筷子，低头吃了一口粥。粥还是热的，是他喜欢的皮蛋瘦肉粥，煮得稠稠的。他嚼着粥，看着墙上那些便签。他从来没想过席今朝会把他的便签留起来，还按顺序贴好。那些他随手写的字，席今朝一张一张收着，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冬天，攒了快一年，贴满了一面墙。
“你这些照片哪来的？”宗叙问，指了指右边那面墙。
“你以前落在我这儿的。还有林屿给我的几张。”
宗叙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看了看。照片里全是他。有高中篮球赛的，有大学在图书馆的，有在书店藤椅上睡着的，还有一张是最近在邻里书房泡茶的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不记得什么时候被拍的。照片上他站在吧台后面，低着头在倒茶，侧脸被灯光照着。
“这张谁拍的？”
“赵敏拍的。发在社区群里，我存了。”
宗叙回到桌前坐下，把粥喝完。席今朝坐在对面，慢慢吃着自己的那份。宗叙看着他，又看了看这间房间。房间不大，但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东西。书架上摆着几本他常看的书，床头放着他那件旧毛衣，窗台上有一小盆绿萝，跟楼下大盆的那株是同一株分出来的。这间房间也像一间书店，每一样东西都有位置，每一样东西都跟他有关。
“你准备多久了？”宗叙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今天是我生日。”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才叫我上来看？”
席今朝放下筷子，站起来。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个相框，里面夹着一张画。宗叙拿起来看，是一张很小的铅笔速写，画的是书店二楼走廊的窗户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，窗外能看见老槐树的枝丫和远处的一角天空。画得很简单，但光线抓得准，一看就知道是早晨的光。
“这是你房间窗户？”宗叙问。
“嗯。每天早上起来，看见那个光。画了一张。”
宗叙把相框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，是席今朝的笔迹，写着：“十二月十三日，早晨七点，他还在睡。”
宗叙看着那行字。席今朝每天早上七点起来，经过走廊的时候会看一眼他房间的窗户。窗帘缝里透出晨光，照在他还在睡的脸上。席今朝看了很久，然后回到自己房间，画了这张画。十二月十三日的早晨，他还在睡，席今朝站在走廊里，看了他一眼，记住了那个光。
“这是生日礼物？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把相框放回桌上。
“不止这个。”
他转过身，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一点的盒子，放在桌上。宗叙打开，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。封面是用深蓝色的布做的，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，写着“宗叙”。他翻开第一页，里面是席今朝画的一幅肖像。画的是他靠在窗边看书的侧脸，铅笔画的，线条很轻，但轮廓很清楚。第二页是他坐在藤椅上喝茶的样子。第三页是他站在书架前面翻书的背影。第四页是他在邻里书房吧台后面倒茶的侧影。一页一页翻过去，全是他。每一张都是日常的样子，没有一张是特意摆好的姿势。但每一张都像席今朝在旁边看了很久才画下来的。
宗叙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没有画，写了一段话。席今朝的字，清瘦工整，一笔一划——
“宗叙。你第一次来书店是高一那年，跟林屿一起。你翻了一本建筑书，说这书店挺好的。后来你每年来，有时候坐一下午，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。你走了之后我收拾你坐过的藤椅，茶还是温的。你出国那三年，藤椅空着。后来你回来了。你搬进来那天，我把二楼收拾了一遍。那间房空了三年，但东西都没动。你以前用过的东西，我放在原来的位置。你住进去之后，那些东西又有人用了。你坐在藤椅上看书的时候，我就坐在这张桌子前面，离你只有一层楼板。你在楼下翻书的声音，我在楼上能听见。以前是听不见的。现在能听见了。”
宗叙把画册合上，放在桌上。他抬起头，席今朝站在对面，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张铺了布的桌子和两碗吃空了的粥。窗外巷子里的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晃来晃去，有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，落在桌角上。
“你写了这么多。”宗叙开口，嗓子有点紧。
“不多。”
“比你说的话多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些话说不出口。写下来容易。”
宗叙站起来，绕过桌子走到席今朝面前。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。席今朝抬头看他，目光很静。宗叙伸手，把那本画册拿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又看了一遍那段话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画册合上，放在胸口。
“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日礼物。”他说。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你以后每年过生日，我都画一本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
“每年？”
“嗯。画到画不动为止。”
宗叙把画册放下，伸手抱住了席今朝。席今朝的身体僵了一瞬，然后松下来。他的手抬起来，按在宗叙背上。两个人在二楼那间小房间里站着，旁边是贴满便签和照片的墙，窗外是北城冬日的早晨。楼下的书店安安静静的，风铃挂在门上，绿萝垂着叶子。唱片机没开，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，很轻，像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宗叙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他看着席今朝，席今朝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宗叙拿起那本画册和那个小相框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席今朝站在桌边，正在收拾碗筷。他站在那间贴满便签的房间里，背影很安静。宗叙看了两秒，抱着画册和相框回了自己房间。他把相框放在书桌上，把画册摆在旁边。书桌上现在有那本墨绿色诗集、那张画、那副旧相框，加上今天的两样新东西。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下楼去了。席今朝已经在厨房洗碗了，水声哗哗的。宗叙走到书店中间，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。巷子里的阳光很好，虽然冷，但天蓝得干净。今天是他的生日。他过了很多个生日，大部分都忘了。但这个他会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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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生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