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里书房办读书会的事，是赵敏提出来的。
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，宗叙和席今朝照常去邻里书房泡茶。赵敏在吧台后面整理茶具，一边擦杯子一边跟他们说，社区里几个常来的居民提议办个读书会，每个月一次，大家带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来，轮流分享。她觉得挺好，问席今朝有没有兴趣参与。
席今朝正在往书架上补书，手里的书停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“你不是开书店的嘛。读书会你来带一下，大家肯定愿意听。”
席今朝把书插进架子。
“我不会带。”
赵敏看了看宗叙。宗叙靠在吧台边上，端着茶杯。
“你不用带，”宗叙说，“坐着就行。人家问你你就答，不问你就在那儿泡茶。”
赵敏点了点头。
“对，你就坐那儿泡茶。剩下的我来主持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周六下午。两点到四点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，但从他的表情看，他大概在算下周的日程。下周六书店要开，但邻里书房这边下午他本来就要来泡茶。读书会只是多坐一会儿的事。他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读书会那天是个阴天，北城入了冬，风里带着寒气。宗叙和席今朝到的时候，赵敏已经在阅览区摆好了椅子。十几把折叠椅围成一个半圆，中间放了一张小桌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。墙上挂了一块白板，上面写了这次读书会的主题：“我最喜欢的一本书。”
两点刚过，人陆续来了。上次开张时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来了，姓孙，在附近上班，带了一本旧版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那个眼睛不好的老太太也来了，姓吴，带了一本大字版的《红楼梦》，说是她女儿给她买的。还有一个年轻妈妈，姓李，带了一本绘本，说孩子喜欢，她也想来说两句。另外还有几个新面孔，都是附近的居民，有退休的中学老师，有在银行上班的年轻人，还有一个在大学读研的女生。
十几个人围着半圆坐下来，赵敏主持，先让大家各自介绍一下自己，然后开始分享。第一个说的是孙先生，他翻开《平凡的世界》，讲了讲自己年轻时候从外地来北城打工的经历，说这本书他看了三遍，每一遍感受都不一样。他说的时候，席今朝坐在吧台后面泡茶，给每个杯子续水，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第二个是吴老太太。她翻开那本大字版的《红楼梦》，说她已经看了几十年了，从年轻时候看故事，到后来看人情世故，再到如今看命运。她说“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”，年轻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。她说话慢，声音有些颤，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。她讲完的时候，席今朝给她续了杯茶，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。
第三个是那个读研的女生。她带的是一本诗集，翻开某一页念了一段，念完了说她喜欢诗里的一句话：“世界是间空屋子，但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”她念的时候，席今朝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倒茶。
轮了一圈，最后赵敏看向吧台。
“席老师，您呢？”
席今朝站在吧台后面，手里还端着茶壶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。他沉默了几秒，把茶壶放下，走到书架前面，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。是本墨绿色封面的硬壳书，很旧了。他拿着书走到半圆中间，站在那儿，翻开扉页。
“这本书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我高中的时候收到的。一个同学送的。后来丢了，找了十几年，今年才找回来。”
他翻到中间某一页，念了一段。他的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。那段文字不长，写的是一个人在夜里赶路，看见远处有一盏灯，不知道是谁点的，但知道它在那里。念完了他合上书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回吧台后面，把书放回书架上。
赵敏说了几句总结的话，宣布下一次读书会的时间。人们开始散场，有人围到吧台前面跟席今朝说话，问他那本书叫什么名字，在哪买的。他一一答了。吴老太太走的时候，拍了拍他的手，说“你那本书好”。他点了点头，把她送到门口。
人走光了之后，宗叙从藤椅上站起来，走到吧台旁边。席今朝在收茶杯，一个一个摞起来。宗叙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念的那本书，是不是那本诗集？”
席今朝把杯子摞好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为你不会拿出来。”
席今朝拿抹布擦了擦吧台。
“赵敏让我带一本书。我就带了。”
宗叙靠在吧台边上，看他擦台面。席今朝的动作很慢，但很仔细，把台面上溅的茶水擦干净，又把茶壶的盖子拿下来冲了冲。宗叙想，刚才席今朝站在十几个人中间念那段话的时候，他大概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开那本诗集。他找了十几年的书，放在柜台下面抽屉里，谁都不给看。今天他把它拿出来，念了一段，又放回去了。他说“一个同学送的”，没说更多。但宗叙知道那本书对他意味着什么。那本书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，是初中毕业时一个不太熟的同学送的，上面写了一行字，他记了十几年。今天他把这本书带到读书会上，念给一群陌生人听。他还是那样，话不多，念完了就退回去泡茶。但宗叙觉得，他在慢慢打开。像那本诗集一样，慢慢从抽屉里走到有光的地方。
回去的路上，两个人沿着街边走。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着，风很冷。席今朝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手插在口袋里。宗叙走在他旁边。
“你今天在读书会上说话的时候，”宗叙开口，“有人看你了很久。”
“谁？”
“那个读研的女生。你念诗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你看。”
席今朝走了几步。
“她看的是书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
“书在你手里。看书的和看你的都差不多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。风从街角吹过来，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。他偏了偏头，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。两个人走了一段，经过一家便利店，门口放着暖气，暖烘烘的风从门缝里透出来。席今朝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东西，又继续走。
“下个月读书会你还去吗？”宗叙问。
“去。”
“还带书？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带别的。不能老念那一本。”
“那本你想留着，不给人看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给人看了。”
“那是你愿意的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，但步子快了一点。两个人走到公交站，车来了，上了车。车上人不多，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。席今朝靠着窗，看外面的街景。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，光落在他脸上，一晃一晃的。宗叙坐在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车开过一条商业街，橱窗里挂满了圣诞装饰，红红绿绿的，还没到十二月但已经摆出来了。
“快年底了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着窗外那些装饰。
“嗯。”
“今年过得快。”
“嗯。”
宗叙靠在椅背上。他想起年初刚搬进来的时候，书店里只有席今朝一个人，窗台上那盆绿萝刚救回来，叶子稀稀拉拉的。那时候他每天来，坐藤椅，喝席今朝泡的茶，翻那排建筑书架上的书。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看书，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。现在还是一样，藤椅，茶，书，两个人各看各的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书架上的书更多了，墙上多了画，抽屉里多了护照和地图册，邻里书房那边多了个茶饮区。席今朝开始去社区中心泡茶，开始参加读书会，开始在陌生人面前念诗。他往外走了很多步，每一步都不大，但确实在走。宗叙跟着他，也往外走。两个人走得不快，但方向是一致的。
车到站了，两个人下车走回巷子。巷子里的路灯照着青石板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。书店的门关着，门口那盆绿萝搬进去了，石阶上空空的。席今朝掏出钥匙开了门，风铃响了一声。两个人走进去，宗叙开了台灯，席今朝去后面烧水。宗叙站在书店中间，转了一圈。墙上的五张布拉格画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。旧书店的门脸，查理大桥，城市全景，小城区的巷子，窗台上的街景。这些画从布拉格来，挂在这间北城的书店里。每一张都跟席今朝有关，每一张都跟他有关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走到柜台后面，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，写了一行字，折好放在柜台上。
席今朝端着茶出来，看见柜台上的便签。
“又写了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席今朝放下茶杯，打开便签。上面写着：“明年读书会，你念什么我都听。”
席今朝把便签折好，贴在柜台内侧，跟之前两张并排。三张便签贴在一起，写着三件小事。他贴好之后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走到藤椅那边坐下来。宗叙也坐过去。两个人各看各的书，书店里安安静静的。窗外北城的冬天已经来了，风很冷，但书店里暖融融的。唱片机放着曲子，绿萝垂着叶子，画挂在墙上，便签贴在柜台下面。一切都很平常，跟昨天一样。但那些平常里藏着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。从冬天到冬天，一年了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8章 读书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