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旧友

林屿来书店那天是个周六。

宗叙前一天接到他电话,说周末没事,过来看看。宗叙说行,正好中午一起吃个饭。挂了电话他跟席今朝说了一声,席今朝正在贴标签,头也没抬。

“他来就来。”

“你跟他熟吗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见过几次。话多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林屿确实话多,跟陈屿不一样,陈屿话多但有分寸,林屿是那种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类型。宗叙跟他认识十几年了,习惯了,但席今朝大概会觉得吵。

周六上午林屿就到了。风铃响的时候宗叙正在柜台后面帮席今朝给几本新到的旧书贴标签。他抬头一看,林屿站在门口,穿了一件鲜艳的橙色外套,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。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,先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木招牌,又看了看门口石阶上那盆绿萝,然后才推门进来。

“这地方还是老样子。”林屿环顾了一圈,目光从书架扫到柜台,从柜台扫到藤椅,最后落在墙上那些新挂的画上。他站在那幅旧书店门脸的画前面看了一会儿,又走到藤椅对面看了看查理大桥那张,转了一圈回来,看着宗叙。

“这些画都谁画的?”

“他。”宗叙指了指席今朝。

林屿看了看席今朝。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还拿着标签和笔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画的?”林屿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
“上个月。在布拉格。”

林屿愣了一秒。他看看画,又看看席今朝,又看看宗叙。

“你们去布拉格了?”

“嗯。去了一个星期。”

林屿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他走到柜台前面,隔着台面看着席今朝。

“我认识宗叙十几年,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出国。这次出去一个星期,我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。回来之后也不说,还是我问了才提了一句。”林屿顿了顿,“他以前什么都跟我讲。现在不讲了。”

席今朝把标签贴在书页上,按了按。

“他跟我讲。”

林屿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宗叙,摇了摇头。

“行吧。我算是看明白了。我成外人了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,从后面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柜台旁边。林屿坐下来,席今朝泡了杯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。林屿接过茶喝了一口,看了一眼席今朝。

“这茶不错。”

“托人带的。”

“你书店开了多少年了?”

“十一年。”

林屿端着茶杯,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书店。书架靠墙立着,中间两排矮柜,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,窗台上放着绿萝。墙上挂着画,柜台后面有一台唱片机,正放着很轻的钢琴曲。空气里有旧书和茶的味道。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“宗叙以前老跟我提这个地方。有一回我们吃饭,他说他认识一个人开了家书店,巷子深得跟迷宫似的,但每次去都能找到。我当时说那地方肯定不好找,他说是不好找,但值得。”

宗叙坐在藤椅上听他说,没接话。林屿继续说:“后来他出国了。有几次喝多了他跟我说,不知道那家书店还在不在。我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,他说太远了。那会儿他在国外,隔了半个地球,确实远。”

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手指搭在书脊上,没动。

“后来他回来了。”林屿说,“回来那天我去接机,路上问他要去哪儿,他说回公寓。但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别的地方。他不说,我也没问。”

林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再后来他就搬这儿来了。搬来之后也没跟我说,我自己发现的。”他看了看宗叙,“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?他朋友圈开始发照片了。以前他一年发不了两条,现在一个月发好几条。都是书店的。窗台上的绿萝,柜台上的茶杯,新挂的画,巷子里的猫。别人看了觉得没什么,但我看了就知道。那地方他当自己家了。”

宗叙靠在藤椅上,看着林屿。林屿说得没错。他搬过来之后确实开始发朋友圈了,以前在公寓的时候从来不拍生活照。现在每天早上醒来,看见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着,他会顺手拍一张。下午坐在藤椅上看书,席今朝端了茶过来放在手边,他也会拍一张。拍了就发,没什么特别的,但发着发着就发多了。

“你今天来,就是看画?”宗叙问。

林屿靠在椅背上,把茶杯端在手里。

“看画,看人,看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看看你过得怎么样。”

“你觉得呢?”

林屿看了一圈书店,目光从那些画上移过去,又移到席今朝身上。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正低头整理一摞书,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稳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。

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
中午三个人出去吃饭。宗叙选了巷口那家粥铺旁边新开的一家小馆子,点了几个菜。林屿跟席今朝坐在一边,宗叙坐在对面。席今朝话少,林屿话多,但有宗叙在中间接着,也不算冷场。林屿问了几句书店的事,又问了问邻里书房那边的情况。席今朝一一答了,话不多,但答得认真。吃完饭回来的路上,林屿走在前面,宗叙和席今朝走在后面。林屿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,脚步慢了半步,等他们走上来。

“宗叙。”林屿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那间公寓,我前阵子路过,看见有人在搬家。新住户搬进去了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

“哦。”

“你那些东西都搬完了?”

“搬完了。书放楼上,衣服放衣柜,别的没什么了。”

林屿点了点头。三个人走回书店,林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那盆绿萝。他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叶子。

“这盆养了多久了?”

“三年多。”席今朝说,“之前差点死了,救回来的。”

林屿看了看那盆绿萝,站起来。

“我走了。改天再聚。”

宗叙送他到巷口。林屿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书店的方向。书店的窗户亮着灯,从巷子里看过去,只能看见一角暖光。

“宗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还记得吗?”

宗叙想了想。

“哪句?”

“你说你想找一个人,让你觉得不管去哪儿最后都想回来的那种。”林屿看着他,“你现在找到了。”

宗叙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巷子深处那点灯光。

“嗯。”

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宗叙站在巷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推开书店的门,风铃响了一声。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往架子上插新到的书。宗叙走过去,靠在柜台边上。

“走了?”席今朝问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话还是多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

“但他看人准。”

席今朝把最后一本书插进架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他站在宗叙旁边,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老槐树的光秃枝丫在灯光里交错。

“他刚才跟你说什么?”席今朝问。

“说我找对人了。”
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以前跟他说过什么?”

“以前在国外的时候,有一回喝多了,跟他说想找个人,不管去哪儿最后都想回来的那种。”宗叙说,“他记住了。今天还给我了。”

席今朝没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到窗边,把那盆绿萝转了转方向,让没晒到太阳的那面朝外。宗叙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林屿刚才说的话。那会儿他在国外,隔着半个地球,不知道这家书店还在不在,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等。他当时以为自己可能永远回不来了。但后来回来了,发现书店还在,人还在,那盆绿萝还活着。有些东西比他想的结实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林屿说你画得好。”

席今朝把绿萝放好,转过身来。

“他说了?”

“他没说。但他看了很久。”

席今朝走回来,在藤椅上坐下来。宗叙也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和两杯茶。席今朝翻开一本书,宗叙也翻开一本。书店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页声和窗外的风声。台灯照着两个人的侧脸,照着墙上那些画。旧书店的门脸、查理大桥、城市全景、小城区的巷子、窗台上的街景。五张画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
宗叙翻了一页书,抬头看了一眼席今朝。席今朝低着头,台灯的光落在他额角和手背上。他翻书的样子跟宗叙第一次在这间书店里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,安静,专注,不急不慢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现在他是这间书店的一部分了。他坐在藤椅上,席今朝坐在对面,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张桌子上,除了两杯茶和两本书,还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些东西是时间攒下来的。从冬天到春天,从春天到夏天,从夏天到秋天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一天一天过下来,攒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
宗叙合上书,站起来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和笔。他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,折好,放在柜台上。席今朝抬头看他。

“写的什么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席今朝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面,打开那张便签。上面写着:“不管去哪儿,最后都回这儿。”

席今朝把便签折好,贴在柜台内侧,跟上次那张放在一起。两张便签并排贴着,一张写着“陈屿下次来,让他带两罐不一样的”,一张写着“不管去哪儿,最后都回这儿”。席今朝贴好之后,回到藤椅上坐下,重新翻开书。宗叙也坐回自己的位置。书店里又安静下来。两个人各看各的,偶尔翻页的声音交叠在一起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风铃安静地挂在门上。一切都很平常,跟昨天一样,跟明天也一样。但那些平常里藏着一点不平常的东西。那是宗叙写在便签上的那行字,也是林屿今天带回来的那句话,也是那盆救回来的绿萝,也是墙上那些从布拉格带回来的画。这些东西都在这里,不大,但都在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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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旧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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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