裱画店在城东那条老街的拐角处，跟上次配画框的是同一家。
宗叙把五张画摊在柜台上，老板娘一张张拿起来看。她看得很仔细，翻过来看了背面，又凑近了看线条。
“铅笔的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旅行画的。”
“纸是普通速写纸，时间长了会发黄。建议先托一层底，再装框。能多放几年。”
宗叙看了看席今朝。席今朝站在旁边，手指搭在柜台上，没说话。
“那就托底。”宗叙说。
老板娘量了尺寸，算了价钱，说三天后来取。宗叙付了定金，两个人出了店门。外面是十月下旬的北城，秋意已经很深了。路边的银杏黄了大半，风一吹就落下来，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。席今朝踩着叶子走，步子不快，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黄叶。
“你以前画的东西，裱过吗？”宗叙问。
“没有。就夹在本子里。”
“那这次裱五张，算多的了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挂出来好看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挂出来好看”的时候语气很淡，但宗叙觉得他其实挺在意这件事的。以前他画完就收起来，塞进本子里，偶尔翻一翻。现在他把画送到裱画店去，托底、装框、准备挂出来。他在把私人的东西放到公共的空间里给人看。这对席今朝来说是一件挺大的事。
三天后宗叙去取了画。五张都裱好了，细木框，浅胡桃色，跟上次那两幅的框颜色相近。他拎着袋子回到书店，席今朝正给一个客人结账。客人走了之后，两个人把画一张张拿出来看。裱了框之后，画的感觉变了。纸托了底，平整挺括，铅笔的线条在灯光下更清楚了。
“挂哪几张？挂哪儿？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拿起最上面那张，旧书店的门脸。那是他们在布拉格第三天画的，窄窄的巷子里一扇木门，门上挂着铜招牌，门口站了一个人，是他自己。他看了看这张，又看了看柜台旁边那面墙。那面墙上已经挂了一幅山水，是去年秋天画的。旁边还有空位，刚好能挂一张。
“这张挂这儿。”席今朝说。
宗叙搬了凳子过来，拿了钉子和锤子。席今朝站在旁边比了比位置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又上前调整了几寸。宗叙按他说的位置钉了钉子，把画挂上去。退后几步看，旧书店的门脸和那幅山水挨在一起。一幅是旧书店的小门脸，一幅是远山近水，两幅画风格完全不同，但挂在一起不显得冲突。
第二张是查理大桥的远影。席今朝选了藤椅对面的那面墙。宗叙钉好了挂上去，坐在藤椅上看。桥的轮廓在画面中央，两边是隐约的雕像剪影，桥下的河水留了大片空白。坐在藤椅上喝茶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。
第三张是窗台上的街景。那张画的是布拉格酒店窗外的房子和街，窗户边上还有一个人影。席今朝看了看，说“放楼上”。宗叙拿着画上了二楼，钉在书桌旁边的墙上。那幅画挂上去之后，房间里好像多了一扇窗户，窗外是布拉格的街道。
第四张是佩特任山上的城市全景。席今朝想了想，挂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。从柜台看出去正好能看见，坐在柜台后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幅画。画上红瓦的屋顶连成一片，远处是河和桥。
第五张是他们在小城区巷子里走过的那条街。窄窄的石板路，两边的房子很旧，窗台上摆着花。席今朝拿着这张画在书店里转了一圈，最后选了一个地方，楼梯口旁边的那面矮墙。位置不高，但上下楼的时候都能看见。宗叙钉了钉子挂上去，席今朝站在楼梯上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五张画挂完了。书店里多了五个地方有画。宗叙站在书店中间转了一圈，从门口走到柜台，从柜台走到藤椅，从藤椅走到楼梯口。每经过一处都能看见一张新的画。那五张布拉格的画挂在书店的各个角落，跟那些旧书、那些老家具、那盆绿萝混在一起。不突兀，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。
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，也看了一圈。他看得很慢，目光从一张画移到另一张。
“行吗？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行。”
下午来了几个客人。周老师来了，买了一本旧版的《庄子》。他站在柜台前面等结账的时候看见了新挂的画，凑近看了看。
“新画的？”他问席今朝。
“嗯。出去画的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布拉格。”
周老师看了看那张城市全景，点了点头。
“画得比上次好。线条稳了。”
席今朝把书装进袋子里递过去。周老师接过袋子，又看了看那幅旧书店门脸的画。
“这张最好。有味道。”
他走了之后，宗叙从藤椅上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前面。席今朝正在扫码下一本书，是刚才另一个客人留下的。
“周老师说那张旧书店最好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扫完码，把书放好。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觉得呢？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那张画得最慢。画的时候看了很久。”
宗叙看了看那张画。旧书店的门脸不大，在画面中间偏左的位置，右边留了巷子的延伸。门上挂着铜招牌，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一个人，手里拿着刚买的画册。那个人是他。席今朝画这张的时候确实看了很久，画了很久。每一笔都慢。
“明年还去的话，再画一张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把扫码枪放回原位。
“明年再说。”
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出去吃饭。巷口那家粥铺还开着，老板在门口支了张桌子，看见他们来了招呼了一声。两个人坐下来，点了粥和小菜。粥端上来的时候宗叙的手机响了，是林屿打来的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林屿问。
“回来一周了。”
“也不说一声。晚上出来喝一杯？”
“改天。今天刚忙完。”
“忙什么？”
“挂画。”
林屿在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什么画？”
“出去画的。几幅速写。”
“你画的？”
“席今朝画的。”
林屿又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改天我去书店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，宗叙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席今朝在喝粥，没问谁打的。两个人吃完饭，沿着巷子走回去。晚上的巷子很安静，路灯亮着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只剩下枝丫在灯光里交错。走到书店门口，席今朝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风铃响了一声，两个人走进去。宗叙开了台灯，席今朝去后面烧水。宗叙站在书店中间，又看了一圈那些新挂的画。台灯的光照着画框的边缘，旧书店的门脸、查理大桥、城市全景、小城区的巷子、窗台上的街景。五张画在五个不同的位置，但都在这间书店里。他忽然觉得这间书店比昨天大了一些。墙上多了画，空间好像也往外扩了一点。
席今朝端着茶出来，放在藤椅旁边的桌上。宗叙坐过去端起茶杯，席今朝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各看各的书。过了一会儿宗叙合上书，抬头看了看藤椅对面那幅查理大桥的画。桥上的人影画得很小，看不清脸，但姿态能看出来，两个人在走，并肩走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那张桥的时候，桥上有多少人？”
席今朝从书里抬起头，看了看那幅画。
“不多。早上七点多，就几个人。”
“你都画进去了？”
“没有。就画了我们俩。”
宗叙看着那张画。桥上的两个人影很小，一左一右，距离很近。如果不仔细看可能注意不到，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两个人并肩走着。他在布拉格查理大桥上走了两遍，席今朝画了下来，画进了桥上的行人里。别人看这幅画只会觉得是普通的桥景，但宗叙知道那两个小人影是他和席今朝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。席今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。台灯照着他的侧脸，窗台上那盆绿萝垂着叶子，安安静静的。书店里又多了一些东西，一些从远方带回来的东西。那些画挂在墙上，那些明信片夹在书里，那本地图册放在抽屉里。书店还是书店，但里面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6章 挂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