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朝意

布拉格第三天的早晨,席今朝起来得很早。

宗叙醒的时候,旁边的床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他翻了个身,看见席今朝坐在窗台边上,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和铅笔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画得很专注,膝盖上摊着本子,手腕搭在窗台上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面,然后低头画几笔。

宗叙没有出声。他躺着看了一会儿,看席今朝画完一段,铅笔换了个方向,继续画。窗外的街已经开始醒了,楼下的咖啡馆有人在摆桌椅,隔壁的窗户打开了,有人探出头来浇花。席今朝把这些都画了进去,楼房的轮廓、窗台的细节、远处教堂的尖顶。线条很轻,但很清楚。

画完了,席今朝合上本子,转过头来。他看见宗叙醒了,看了他两秒。

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

“刚才。”

宗叙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席今朝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去洗漱了。宗叙拿过本子翻开看了看。画的是一幅街景速写,用铅笔勾的,层次分明,近处的楼房和远处的教堂叠在一起,有一扇窗户里还画了一个人影。是他自己,靠在窗台上,朝外看。宗叙看着那个人影,觉得席今朝画得挺像。

上午他们去了城堡区。坐有轨电车上去的,车沿着山坡慢慢爬,两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,城市的景色在脚下铺开。席今朝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外面红瓦的屋顶连成一片,中间偶尔冒出教堂的尖顶。到了山顶,两个人下了车,沿着坡道往城堡大门走。席今朝走得不快,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两边的建筑。这边的房子比老城区更大更气派,外墙装饰更多,有些门楣上还刻着家族的纹章。他站在一扇铜门前看了很久,门上的浮雕很细,一圈一圈的花纹,中间是一只鹰。

进了城堡区,他们在圣维特大教堂前面站了很久。教堂的哥特式尖顶直直地插进灰蓝色的天空,外墙上的浮雕密密麻麻,每一扇窗户都有彩色玻璃。席今朝绕着教堂走了一圈,仰着头看,脖子都酸了。宗叙站在他旁边,看他用手遮着阳光数尖顶的数量。

“几个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又看了一遍。

“三个大的,旁边一圈小的。数不过来。”

“进去看看。”

进了教堂内部,光线暗下来,只有彩色玻璃窗透出斑斓的颜色。席今朝站在中殿中间,仰头看穹顶。穹顶很高,拱肋交错,彩窗的光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宗叙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在教堂里站了十几分钟,直到旁边有人经过,才往前面走。

从城堡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。两个人在城堡下面的小巷子里找了家餐馆吃饭。席今朝点了烤猪肘和酸白菜,吃得不多,主要是拿着面包蘸汁。宗叙看他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,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放在桌上,一边等菜一边画了几笔。他画的是餐馆的窗户,窗台上摆着几盆植物,窗外能看见城堡的一角。

“你出来几天,画了十几张了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把本子合上。

“这边好看。”

“比书店好画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不一样。书店画得熟,闭着眼也能画。这边不熟,每次画都得看很久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不熟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,反而像在说一件新鲜事。他在书店里画了太多东西,窗台、书架、巷子、绿萝,每一张都是熟悉的。现在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每一样东西都要重新看,重新学。这让他画得慢,但也画得更认真。

下午他们去了小城区。从城堡下来的一条坡道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矮矮的房子和旧店铺。席今朝走进一家卖旧书和旧明信片的小店,在里面翻了半个小时。他买了几张旧明信片,上面印着一百年前的布拉格街景。走出店门的时候,他把明信片举起来对着现在的街景比了比。一百年了,那条街几乎没变,只是墙上的灰泥更旧了一些,窗台上的花换了颜色。

“这个寄回去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看了看手里的明信片。

“不寄。带回去。”

“给谁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放书店里。夹在书里。或者贴柜台上面。”

宗叙想象了一下那些明信片贴在柜台上面的样子。旧明信片,黑白的,上面印着布拉格的旧街。贴在北城那条巷子里的书店柜台上,挺合适的。

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,走到查理大桥下面。桥底的河水拍着石岸,有船慢慢开过去,船上的人举着相机往上看。席今朝站在岸边,仰头看桥和桥上的雕像。天暗下来了,桥上的灯还没亮,雕像只剩下黑色的剪影。他看了一会儿,从包里拿出本子,翻开一页,对着桥画了几笔。线条比平时快一些,大概是怕天黑了看不见。画完最后一笔,他把本子合上,把铅笔夹进去。

“好了?”宗叙问。

“好了。明天再画。”

两个人沿着河走回酒店。路上经过一家小酒馆,门口站着几个人在喝酒,说话声很大。席今朝往里面看了一眼,又继续往前走。宗叙知道他不会进去。这种热闹的场合他不习惯。他习惯的是书店里那种安静,或者布拉格旧书店里那种无人打扰的沉默。

第四天和第五天他们走了更多的地方。去了老城广场后面的街区,去了河边一条旧货市场,去了佩特任山上的花园。席今朝每天都在画,有时候画建筑,有时候画街角,有时候画河面上的船和天鹅。他画得越来越快,线条越来越笃定。宗叙觉得,他在慢慢熟悉这座城市。每画一张,他跟这里的距离就拉近一点。

第六天晚上是他们在布拉格的最后一夜。两个人坐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里,各点了一杯热巧克力。席今朝把画本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宗叙凑过去看。六天下来他画了二十多张,从第一张窗台上的自己,到查理大桥,到城堡区,到旧书店的门脸,到小城区的巷子。每一张都标了日期和地点,右下角签了名。那些画排在一起,像一本私人的旅行日记。

“回去之后这些放哪儿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翻着画本。

“挑几张裱起来。挂书店里。”

“哪几张?”

席今朝翻回前面,选了几张。第一张窗台上的街景,旧书店的门脸,查理大桥的远影,还有今天下午在佩特任山上画的一张城市全景。他选了五张,其余的还是留在本子里。

“这几张挂书店。剩下的放画本里。”他合上画本,喝了一口热巧克力。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出国一周,画了二十几张画,买了旧明信片和版画册,还带回了一肚子新鲜的印象。这些东西以前他不会去做。以前他只会守着书店,看店,泡茶,看书,偶尔画一张。现在他出来了,走过了异国的街道,看过了从没见过的建筑,画过了以前不会画的东西。他回去之后还是会在柜台后面坐着,还是会给客人泡茶,还是会贴标签。但他画里会多出一些东西。那些布拉格的房子、桥、河水和巷子,会留在他的本子里,也会留在他的手指上,留在他的眼睛里。

“明天走之前,再去一趟那家旧书店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好。”

第七天早上,两个人退了房,拖着行李箱去了老城广场旁边那条巷子。旧书店刚开门,店主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。席今朝在书架前面又站了一会儿,翻了几本书,最后买了一本薄的旧地图册。布拉格的旧地图,一九二几年的,街道和建筑都标得很细。他把地图册放进帆布袋里,跟画本和明信片放在一起。

从旧书店出来,两个人拖着箱子去了机场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席今朝靠着窗看下面。布拉格在晨雾里缩成一片,红瓦的屋顶连成一片,中间露出几座教堂的尖顶。他看着那些尖顶慢慢变小,最后被云层遮住了。

“回去了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把目光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

“嗯。”

“想书店吗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想。”

“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
“开门。烧水。泡茶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席今朝的回答永远这么具体。开门,烧水,泡茶。跟他在布拉格画的第一张画一样具体。先做什么,后做什么,有顺序。他在外面走了一周,最后还是回到那个开头:开门,烧水,泡茶。但宗叙觉得,那个开头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席今朝一个人开门,一个人烧水,一个人泡茶。以后他开门的时候,店里会有两个人。烧水的时候,会有另一个人帮忙拿杯子。泡茶的时候,旁边会有人等着喝。

飞机飞了六个小时,在北城下午落地。两个人出了航站楼,打了车回老城区。车拐进熟悉的巷口时,席今朝坐直了。他看外面的青石板路和灰砖墙,看老槐树和路灯,看巷口那家便利店的绿色招牌。车停下,两个人拖着箱子走进巷子。石板路还是坑洼不平的,箱子轮子磕磕绊绊地响。走到书店门口,席今朝掏出钥匙,开了门。

风铃响了一声。书店里的空气有点闷,带着一股久未通风的干燥味。席今朝走进去,把灯打开。台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铺开来。书架上的书排着队,柜台上的茶杯空着,唱片机安静地立在角落。窗台上那盆大绿萝垂着叶子,有几片叶子尖稍微有点干,但整体还绿着。门口的垫子上积了一层薄灰,席今朝弯腰把它拿起来,拿到外面拍了拍。

宗叙把箱子拎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看书店。一周没来,这个地方没怎么变。还是那些书架,那面画,那台唱片机。但他们的布拉格画本和旧地图册会加入这里。那些画会被裱起来,挂在墙上。那些明信片会被夹在书里,或者贴在柜台上面。这间书店里会多出一些布拉格的痕迹。

席今朝拍了拍垫子回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他先烧了水,泡了两杯茶。一杯放在藤椅旁边的桌上,一杯自己端着。宗叙坐到藤椅上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,味道也对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席今朝在柜台后面忙。席今朝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画本放在台面上,旧地图册放在抽屉里,明信片码在柜台旁边。然后他翻开画本,把那几张选好的画取出来,摆在台面上。

“明天去裱画。”他说。

宗叙端着茶杯看他。席今朝把那几张画摆得整整齐齐的,从左到右,第一张是窗台上的街景,最后一张是佩特任山上的城市全景。六天在布拉格画的二十几张画,他选了五张。这五张会在书店的墙上找到位置。宗叙已经想好了,那张旧书店门脸的就挂在柜台旁边那面墙上,跟之前那幅山水的画挨着。那张查理大桥的挂在藤椅对面的墙上,他每次喝茶都能看见。那张窗台上的街景就挂在二楼,他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每年秋天都出去一趟。”

席今朝把那五张画收起来,夹进画本里。

“书店怎么办?”

“关几天。”

席今朝看了看他。

“行。”

宗叙把茶杯放下。席今朝走到窗边,看了看外面。巷子里的傍晚天光还亮着,有人在对面墙下经过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回到柜台后面,翻开那本在布拉格买的地图册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听着地图册翻页的声音,觉得这间书店又活过来了。一周不在,空气里多了点灰尘味,但水烧开了,茶泡好了,人坐回来了,灯亮了。书店又活过来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。一周没来,书架上的书没人动过。他抽出一本,翻了翻,放回去。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,站在席今朝旁边,看他翻那本地图册。地图册摊在台面上,旧纸泛黄,上面的街道和建筑用细线标出来。席今朝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着,那一页是布拉格老城广场周边的地图。他的手指点着广场旁边的一条巷子,那条巷子拐了两个弯,通到另一条街。

“旧书店在这儿。”席今朝说。

宗叙看了看他手指点的位置。是的,那家旧书店就在这条巷子的第二个拐弯处。地图上巷子没有名字,只是一条细细的线。但席今朝记住了它的形状。

“明年还去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地图册合上。

“明年再说。先把这些画裱了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回到藤椅上,端起茶杯,把最后一口喝完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照在石阶上那盆绿萝上。叶子上的灰被席今朝擦过了,绿得发亮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台灯亮着,茶香混着旧书的味道。一切跟走之前一样。但墙上会多几幅画,抽屉里会多一本布拉格地图册,柜台下面会多几张旧明信片。书店在慢慢长大,长出了新的枝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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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朝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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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