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布拉格

飞机起飞的时候,席今朝一直看着窗外。

宗叙坐在他旁边,看他从滑行到爬升到平飞,目光一直没离开窗户。北城在下面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,被云层遮住了。席今朝看了一会儿云,把目光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
“紧张?”宗叙问。

“不紧张。”

“那你手这么紧。”

席今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松开了一些。宗叙伸手把他面前的小桌板放下来,又从包里拿出那本旅行指南放在上面。

“你要看就看。不看看窗外也行。”

席今朝把指南翻开,翻到折了角的那页。布拉格老城广场。他看着书页上的地图,手指在纸面上比划了一下,大概是在记路。宗叙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飞机飞了快两个小时,广播说还有六个小时到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席今朝还在看那本指南,翻到了查理大桥那页。

“你上次去的时候,在桥上走了多久?”席今朝问。

“走了一个来回。四十分钟。”

“桥有多长?”

“五百多米。两边有三十座雕像。”

席今朝翻到介绍雕像那页,看了看。

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但人太多了。早上早点去,人少。”

席今朝把指南翻回前面,看了看老城广场附近的地图。他的手指点在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上,那条巷子拐了两个弯,通到另一个街区。

“旧书店在这条巷子里?”他问。

“嗯。不太好找。门口没什么标志。”

席今朝看了看那条巷子的位置,把指南合上放回桌板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过了一会儿宗叙以为他睡着了,但他开口了。

“书店几点开门?”

“十点。”

“那我们早点去。九点半到那边等着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席今朝出国第一件事是去旧书店门口等着开门。这个安排很席今朝。

飞机在布拉格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,当地时间。比北城晚六个小时,天还亮着。两个人出了航站楼,坐了机场大巴到市区。席今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。布拉格的郊区跟北城郊区没什么两样,都是些工厂和住宅楼,旧旧的,灰扑扑的。但进入市区之后景色变了。建筑一下子古老起来,外墙是浅黄和米白色的,屋顶铺着红瓦,偶尔有尖顶的教堂从楼群后面冒出来。席今朝的目光跟着那些建筑走,从一栋移到另一栋,不快不慢的。

大巴在市中心停下。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石板路,拐了两个弯,到了酒店。酒店在老城广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,门脸不大,里面是栋老房子改的,楼梯窄窄的,木扶手磨得发亮。房间在四楼,窗户朝着街。宗叙推开窗往下看,街对面的房子外墙刷着浅蓝色,窗台上摆着花盆,窗玻璃上贴着一些手写的字。楼下是一家小咖啡馆,门口摆了几张桌子,有人坐在那里喝东西。

席今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他看得很认真,目光从街对面的房子移到更远处,那里有一座教堂的尖顶,藏在楼群后面。

“跟画里一样。”他说。

宗叙站在他旁边。

“什么画?”

“那本速写画册。巴黎的。但这边也像。”

宗叙看了看外面。巴黎的老建筑跟布拉格确实有点像,都是石头墙,红瓦顶,窄街道。但布拉格的更旧一些,墙面上的灰泥剥落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砖。更旧,更安静。

“歇一会儿还是直接出去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把目光收回来。

“出去。”

两个人把行李箱放下,锁了门,下楼。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,席今朝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。他站在异国的街道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听着听不懂的语言。路过的行人有的背着包,有的推着婴儿车,有的举着相机。街角的咖啡馆门口,一个老头在拉手风琴,琴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,不算好听,但让人不想走。席今朝站了一会儿,迈步走下台阶。

宗叙带他往老城广场的方向走。路是石板路,凹凸不平,行李箱拖不了,但走路正好。两边的建筑一栋接一栋,外墙颜色各不相同,浅黄的、米白的、淡绿的、粉蓝的,窗台上一律摆着花盆。走了一段,巷子渐渐宽了,人声也大起来。穿过一座石拱门,老城广场忽然出现在眼前。

很大的一片空地,铺着石板,四周被老建筑包围着。广场中间有一座雕像,高高的柱子,旁边围了一圈人。另一边是那座著名的钟楼,墙上嵌着天文钟,钟面蓝金相间,复杂得像一件精密的仪器。钟楼下面站满了人,举着手机等整点报时。席今朝站在广场边缘,看了一圈。他没拿手机,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看。宗叙站在他旁边,等他看够。

过了几分钟,席今朝开口。

“旧书店在哪边?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带他穿过广场,拐进钟楼旁边的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的墙很高,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。走了一段,又拐了一个弯,巷子更深了,人声渐渐远了。再走几步,席今朝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店面。门脸很窄,木头门框,玻璃窗后面摆着几排旧书,书脊上的字看不清楚。招牌挂在门楣上,铜质的,生了绿锈,上面刻着几个花体字母。门关着,里面没亮灯。

席今朝站在门口,看了看那扇门。

“没开。”

“还没到点。再等一会儿。”

两个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行人经过,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回响。席今朝看着那扇门,门上的铜把手已经磨得发亮了,玻璃窗上有几道裂纹,贴着胶带。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,木头很旧了,表面粗糙,边角被摸得圆润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探出头来,看了他们一眼,说了句捷克语。宗叙用英语回了句什么,男人点了点头,把门敞开,让他们进去。

旧书店很小,三面墙都是书架,顶天立地的,书塞得满满当当。中间有一张矮桌,上面也摞着书。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,跟今朝书店一模一样。席今朝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个味道跟他在北城巷子里闻了十几年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他站在异国的小书店里,闻着同样的旧书味,觉得好像没走多远。

店主回到柜台后面坐下,翻开一本什么书,不再管他们。宗叙站在门口附近,看席今朝在书架之间慢慢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排都停一下,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。那些书全是外文的,他看不懂,但摸一摸封面,翻一翻内页,看一看装帧,就够他站很久。他抽出一本,翻了翻,放回去,又抽出一本。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,像在摸一排他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老朋友。

宗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席今朝在书架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,最后从最里面那排抽出一本。是一本画册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了。他翻开看了看,里面是布拉格老建筑的版画,线条很细,一栋房子一栋房子画过去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停了很久。那页画的是老城广场旁边的一条巷子,窄窄的,石墙,窗台上画着花盆。跟窗外那条巷子很像。

他合上画册,拿去柜台。店主看了看书,说了个数。席今朝付了钱,把画册装进随身的帆布袋里。走出书店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窄门和铜招牌。巷子里的光照进来,把门槛照成暖黄色。

“买到了?”宗叙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书?”

席今朝把帆布袋打开,拿出那本画册给他看。宗叙翻了翻,版画印得很精,纸张厚实,有些页面还夹着半透明的衬纸。他翻到某一页,上面画的是查理大桥,桥上的雕像画得很细致。

“这本不错。”宗叙把画册还给他。

席今朝把画册放回袋子里。

“回去放书店。”

“不放邻里书房?”

“放书店。跟那本诗集一起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从布拉格旧书店里买了一本画册,打算带回去放在那本墨绿色诗集旁边。他在往自己的抽屉里添东西了。以前那个抽屉里只有一本诗集,后来多了画册,多了护照,多了行程单。现在又会多一本版画画册。抽屉越来越满,他留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
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去,回到老城广场。天已经暗了,广场上的灯亮起来,钟楼被照得金灿灿的。天文钟下面围了更多人,都在等整点。席今朝站在人群外面,仰头看那座钟。钟面上的金色和蓝色在灯光里格外醒目,指针慢慢地移动着。

“等到整点,会有小人出来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看着钟楼。

“什么小人?”

“骷髅、土耳其人、守财奴。钟走完一圈,他们就转出来。”

席今朝没再问,就站在那里等。几分钟后整点到了,钟楼上的两扇小窗打开,几个木偶小人慢慢转出来,在窗口停了一下又缩回去。底下的人群举着手机拍,有人鼓掌。席今朝看完了整个过程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宗叙觉得他看得挺认真。

看完钟,两个人找了家餐馆吃饭。餐馆在地下室,拱形的砖顶,墙上挂着旧照片和铜版画。席今朝点了一份炖牛肉和面包团子,宗叙点了烤鸭。两个人吃完了,沿着伏尔塔瓦河走了一段。河面上有游船经过,船上的灯映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。远处查理大桥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清晰,桥上的雕像只能看见一个个黑色的剪影。

席今朝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明天早上去桥上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

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。席今朝洗了澡,坐在床边翻那本新买的画册。宗叙躺在床上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席今朝翻画册的样子跟翻书一样,很慢,每一页都认真看。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,把画册转过来给宗叙看。那一页上画的是老城广场的全景,钟楼、教堂、周围的建筑,线条密密麻麻的。

“这个跟今天看到的一样。”席今朝说。

宗叙看了看画册上的画,又想了想白天看到的老城广场。确实很像。那幅版画大概是一百多年前画的,但广场的样子几乎没变过。房子还是那些房子,钟楼还是那座钟楼。

“明天去桥上,也会有这种感觉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把画册合上,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嗯。”

他躺下来,关了灯。房间里暗了,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。宗叙听着席今朝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,大概睡着了。他翻了个身,也闭上眼。明天去查理大桥。早上人少,桥上的雕像看得清楚。然后沿着河边走一段,找个地方吃早饭。下午可以去城堡区,或者随便走走。不着急,有一周的时间。

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七点就出门了。街上人还不多,咖啡馆刚开门,有人在门口摆椅子。走到河边的时候,查理大桥的桥头已经能看见了。桥上有几个人在走,但不多。席今朝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。桥两边的雕像在晨光里显出清楚的轮廓,黑色的石像,表面被岁月磨得平滑。桥下的河水缓缓流着,远处有晨雾。

席今朝迈步走上桥。走得很慢,每一座雕像都停下来看看。他看不懂雕像下面的铭文,但看一看石头的质地、衣褶的线条、被风雨侵蚀的痕迹,就够他看很久。走了一段,他扶着桥栏往下面看。河水在桥下流过,水面上有几只天鹅,白的,慢慢地游着。远处有另一座桥,再远处是城堡山的轮廓,山上的建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
“好看。”席今朝说。

宗叙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靠在桥栏上,看了一会儿河水和天鹅。桥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了,有游客开始拍照,有人举着自拍杆经过。席今朝没有拍照。他只是看,看完了就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桥的另一头,他停下来。

“回去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看着桥那头的老城区。

“再走一遍。”

两个人又走了回去。这次走得更慢,席今朝在每一座雕像前面都多停了几秒。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,趴在桥栏上看河面。天鹅游远了,水面上只剩几道波纹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。

“你上次来的时候,也走了两遍?”

“走了一遍。那会儿赶时间。”

席今朝看着河水。

“我走两遍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两个人靠在桥栏上。早上的阳光从城堡山那边照过来,落在桥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身后有游客经过,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轻响。席今朝看了一会儿河面,把身子从栏杆上直起来。

“走吧。找地方吃早饭。”

两个人下了桥,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。巷子里有家面包店刚开门,门口摆着两张小桌。他们坐下来,点了面包和咖啡。席今朝咬了一口面包,看了看这条巷子。两边的房子旧旧的,墙皮剥落了几块,窗台上摆着天竺葵。巷子深处有人在骑自行车,铃铛响了一声,从他们身边过去。

“跟北城有点像。”席今朝说。

宗叙看了看这条巷子。石板路,老墙,花盆,晾在窗外的衣服。确实有点像北城老城区的那条巷子,只是房子更高,颜色更浅,人说的话听不懂。

“想书店了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嚼着面包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担心?”

“不担心。赵敏在看着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出来两天了,提了一次书店。不担心,就是有一点点想。想一想就够了,不用急着回去。后面还有五天,还有老城广场后面的街区、城堡区、河对岸的小城区。慢慢走,慢慢看。等回去的时候,书店还在巷子里,风铃还在门上,绿萝还活着。席今朝会带着一本画册回去,放在抽屉里,跟那本诗集一起。然后某天下午,他会坐在柜台后面,翻那本画册,翻到老城广场那页,看一会儿,然后翻过去继续翻书。跟以前一样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他出去过了,看了外面的世界,然后回来了。回来之后坐在书店里,比从前多了一点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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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