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照是八月上旬寄到的。
宗叙那天早上去巷口取快递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EMS信封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贴标签，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。宗叙把信封递过去，席今朝放下笔，接过来拆开。深红色的护照从信封里滑出来，薄薄的一本，封面有些软。他翻开看了看，照片果然拍得不太好，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，但五官还算清楚。他把护照合上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到了。”宗叙把信封扔进垃圾桶。
席今朝看了看那本护照。
“放哪儿？”
“放抽屉里。跟诗集一起。”
席今朝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，把护照放进去了。那本墨绿色诗集和那本巴黎画册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，护照挨着它们放好，三样东西挨在一起，封面颜色各不相同，但都安安静静的。席今朝关上抽屉，回到柜台上面继续贴标签。
宗叙坐在藤椅上，看他贴了两张标签，开口。
“秋天去布拉格，你有空吗？”
席今朝把一张标签贴在书页上，按了按。
“几月？”
“十月。十月上旬。那边秋天最好看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十月是书店的旺季。天气凉了，人们开始往室内活动，书店的客人会比夏天多一些。但也不是最忙的时候。每年最忙的是十二月，圣诞前后那阵子。十月还好。
“几天？”
“一周。来回加那边一共七天。”
席今朝又想了想。七天不在。书店关七天，邻里书房那边也要停一周。他算了算账，七天不营业，损失不了多少。但七天不在书店里，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。他开书店十一年，最长的关门时间是过年那三天，还是因为实在没有客人来。七天，他从来没关过这么久。
“你那个社区中心那边呢？”席今朝问。
“赵敏能管。我提前跟她说好。”
席今朝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完，把书合上码好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是八月里最热的时候，蝉鸣聒噪，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巷子里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卷边，但依然浓绿。石阶上的绿萝浇了水，叶子上的水珠很快就被晒干了。
“七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七天。”宗叙说，“你也可以只去五天。剩下的我自己去。”
席今朝转头看他。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我去过。待过几天。”
席今朝又把目光收回去，看着窗外。蝉还在叫，热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一股柏油路晒软了的味道。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七天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
宗叙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。巷子里有人撑着遮阳伞经过，伞面是浅蓝色的，在灰白的路面上移过去。席今朝看了一会儿。
“去那边要办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签证。我帮你弄。你把护照给我，我找旅行社代办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半个月左右。”
“那来得及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窗边，侧脸被外面的强光照得轮廓分明。他问签证的时候语气很平，跟问书店库存一样。但宗叙觉得他其实在认真准备这件事。以前他说“以后再说”是真的在拖延，现在他说“好”，然后问签证要办多久，问来得及吗。他在把这件事放进日程里。从一个模糊的“以后”，变成一个具体的时间——十月上旬。
八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。北城连着热了两周，然后下了一场大雨，天气凉下来一些。席今朝每天开店、泡茶、收书、贴标签，跟平时一样。但宗叙注意到他偶尔会看柜台下面的抽屉。有时候是拿扫码枪的时候顺便看一眼，有时候是泡茶等水开的时候低头看一眼。宗叙知道他在看那本护照。那本护照放在抽屉里，薄薄的，深红色的，跟诗集和画册放在一起。它待在那里，像一个具体的承诺。
九月的时候席今朝开始做准备。他去商场买了一个小行李箱，深灰色的，万向轮，拉起来很顺。宗叙陪他去的，他挑了最基础的一款，不贵，但结实。然后他买了一个转换插头，又买了一本旅行指南。指南是中文版，薄薄一本，里面介绍了布拉格的主要景点和路线。他每天晚上翻几页，用铅笔在书页上画了些记号。宗叙看见他在老城广场和查理大桥旁边打了星号。
“这两个地方你想去？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把书合上。
“书里说这两处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我去过。”
席今朝看了看他。
“你去过？”
“出差路过。待了两天。”
“那时候什么样？”
宗叙想了想。
“人多。桥上有卖画的，卖首饰的，还有拉手风琴的。老城广场上有一家旧书店，很小，但书不少。”
席今朝翻到指南上老城广场那一页，看了看。
“旧书店在哪儿？”
“广场旁边的一条巷子里。不好找。”
席今朝把那页折了个角。宗叙看着他折页的动作，觉得他大概在记这件事。到了布拉格，他第一件事可能不是去查理大桥，也不是去城堡，而是去那个广场旁边的小巷子找那家旧书店。
九月底的时候宗叙帮席今朝办好了签证。签证贴在护照上，一张小小的贴纸，上面有照片和日期。席今朝翻了翻，看到签证页，没说什么，把护照放回抽屉里。宗叙看他放护照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。那本护照被翻了几次，封面的边角已经有了浅浅的折痕。
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月三号。国庆假期，北城人多，但布拉格那边反而清静。宗叙提前订了机票和酒店，酒店在老城广场附近，走路到查理大桥十分钟。他把行程打印了一份，放在柜台上。席今朝拿起来看了看，两页纸，每天安排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不用安排这么细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怕你不习惯。”
“到了再看也行。”
“行。那就到了再看。行程留着备用的。”
席今朝把行程单折好，也放进了抽屉里。抽屉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：墨绿色诗集、巴黎画册、护照、行程单。他关抽屉的时候宗叙从旁边经过，看见他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，护照压在画册上面，行程单折了两折放在最外面。好像随时要拿出来看一样。
出发前三天，宗叙带席今朝去了趟商场买衣服。席今朝的衣服就那么几件，灰的蓝的，来来回回换着穿。宗叙给他挑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和一双舒服的走路鞋。席今朝试了试，合身，就买了。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，宗叙说“那边十月份十几度，这几件够了”。席今朝嗯了一声。
出发前一晚，宗叙在二楼收拾行李。席今朝上楼来，手里端了杯茶放在书桌上。宗叙蹲在地上叠衣服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出发。闹钟定了六点半。”
席今朝站在书桌旁边，看着他把衣服叠进行李箱。
“你以前出国也这么收拾？”
“差不多。但你那次是去三年，带的东西多。这次就一周。”
席今朝看了看他的行李箱。里面叠了几件衣服，一个洗漱包，充电器和转换插头，还有那盒胃药。宗叙把箱子拉上，站起来。席今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。宗叙接过来看，是个很小的布袋，里面装着一小罐茶叶。
“跟上次一样。”宗叙说。
“嗯。酒店有热水。”
宗叙把茶叶罐放进行李箱侧兜里，跟上次去巴黎的时候一样。他把箱子立起来，靠在墙边。两个人站在房间里。书桌上放着那本墨绿色诗集和那副旧相框。墙上的画还在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。明天早上他们会拖着行李箱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，坐车去机场，坐飞机去布拉格。书店的门会关上，风铃挂在那里不响，石阶上的绿萝浇足了水。一周后回来，门再打开，风铃再响。一切都还在。
“早点睡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嗯。”
席今朝下楼了。宗叙站在窗边，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。巷子里安静得很，路灯亮着，对面人家的窗户黑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拉上，关了灯，躺到床上。明天出发。他闭上眼，脑子里是布拉格的样子。旧城广场旁边的巷子，石子路，石墙，窗台上的花。还有那家小小的旧书店，门脸不大，招牌看不清。他上次去的时候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，翻了几本看不懂的书，然后走了。这次再去，他会带席今朝去。席今朝会在里面站很久，翻很多本看不懂的书，然后可能买一本。他想象那个画面，觉得挺好的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好。楼下安静了，席今朝大概也回房间了。整间书店沉入黑暗中，书架上的书排着队，柜台上的茶杯空着，抽屉里的护照和诗集安安静静地躺着。明天书店关门。门上会贴一张红纸，手写的字，写着“外出，暂停营业一周”。跟过年的时候一样，跟去苏州的时候一样。但这次去的地方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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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秋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