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今朝去办护照那天,北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,云压得很低,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闷热。宗叙看了一眼天气预报,说“带伞”,席今朝从柜台下面抽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出来,两个人打车去了出入境大厅。路上雨就下起来了,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,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。出租车在车流里慢慢挪,平时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出入境大厅里人不少,取号、填表、拍照、排队,一圈流程走下来快中午了。席今朝站在队伍里,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宗叙站在他旁边,看他盯着“出境事由”那一栏发愣。
“随便填。旅游就行。”
席今朝低头写了“旅游”两个字。字迹跟平时一样清瘦工整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件。宗叙看着他把表交上去,按了指纹,拍了照片。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笑一下,他嘴角动了一下,很勉强。摄影师说“再来一张”,他又动了动嘴角。第三张才勉强通过。
从大厅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,细细密密的,像雾。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路边,宗叙举着伞,席今朝走在他右边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着走,肩膀挨着肩膀。席今朝的手插在口袋里,步子比平时慢。
“办完了。”宗叙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过十天寄到书店。”
“嗯。”
宗叙看了他一眼。席今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宗叙觉得他好像在想什么事。可能是刚才拍照的时候不习惯,可能是填表的时候不知道出境事由该写什么,也可能是这个窗口太小了,拍出来的照片不知道好不好看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走了一段才开口。
“在想以前。”
“以前什么?”
“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办这个。”
宗叙把伞往席今朝那边偏了偏。雨落在伞面上,声音细密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湿了,绿得发暗。
“为什么从来没想过?”
席今朝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觉得没必要。书店走不开。也没什么地方要去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开书店十一年,大概从来没觉得出国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。护照、签证、机票、外语,这些东西离他的生活太远了。他的世界就是那间书店,从门口到柜台到仓库到二楼,几十平米的空间。他每天走的路不超过几百米,见的人都是熟面孔。外面的世界再大,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但今天他站在出入境大厅的窗口前面,填了表,拍了照,按了指纹。十天之后他会拿到一本护照,深红色的封面,里面贴着那张不太自然的照片。然后他就有了出去的资格。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、去哪里,但那本护照放在那里,就像一个选项。以前他的人生只有一个选项:守着书店。现在多了一个。
“你想去什么地方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没想过。”
“现在想。”
席今朝走了一段。雨渐渐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亮光,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“你以前说欧洲的建筑很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到处都是石头,动不动就几百年。”
“想去看看。”
宗叙把伞收了。雨停了,风里还飘着细小的水珠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他走了一步,跟席今朝并肩。
“那就去。等护照下来,找个时间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书店怎么办?”
“关几天。或者让赵敏帮忙看看这边。邻里书房那边可以停一周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,但宗叙觉得他没有反对。以前说到关店,席今朝总是沉默。今天他只是没说话,步子也没停。他在往前走,往一个以前没想过的方向走。
两个人没有直接回书店,沿着街边走了很长一段。雨后的北城洗得干干净净,树叶绿得发亮,屋顶的瓦片也泛着光。经过一家旅行社的时候,宗叙在橱窗前面站了一会儿。橱窗里贴着欧洲几国的旅游海报,有埃菲尔铁塔、罗马斗兽场、威尼斯水城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也在看那些海报,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,不快不慢的。
“你最喜欢哪张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了一会儿,指了指其中一张。那张海报上是一座石头建的旧城,窄窄的街道,石墙上有窗台花,远处有一座教堂的尖顶。海报上印着“布拉格”几个字。
“这个。”席今朝说。
宗叙看了看那张海报。布拉格,他以前去过一次,出差路过待了两天。老城广场旁边的小巷子跟北城的巷子有点像,但更窄,房子更高,颜色更鲜艳。他记得那边也有旧书摊,跟巴黎塞纳河边的那种差不多,卖旧书和旧地图。
“为什么选这个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着那张海报。
“房子好看。旧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这个理由很席今朝。他不选巴黎,不选罗马,不选威尼斯。他选了布拉格,因为房子旧。旧的东西他喜欢。旧书、旧画、旧地图、旧房子。他在旧东西里待了十几年,自己都快变成旧的了。
“那就去布拉格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护照下来之后。秋天吧。秋天那边好看。”
席今朝又看了一眼那张海报,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经过了旅行社的橱窗,经过了便利店和咖啡馆,经过了两个红绿灯和一座小桥。桥下的河面上涨了水,浑浊的,流得比平时急。宗叙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水,席今朝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刚才说以前从来没想过办护照。”宗叙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现在想了?”
席今朝看着河面。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,打着旋往东流去。
“想了。”他说,“但想不明白。”
“什么想不明白?”
“出去了之后要干什么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桥上,手扶着栏杆,目光跟着水面上的叶子移动。他说“想不明白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宗叙觉得这句话里有种很深的困惑。席今朝的生活太简单了,简单到一本护照、一张机票、一个陌生的城市,就足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的脑子里没有“旅行”这个概念,没有“度假”这个词。他出门最长的时间是去苏州那两天,而且去了也是逛书市。他从来不知道纯粹为了看一个地方而出门是什么感觉。
“不用干什么。”宗叙说,“到了那边就走路。看房子,看街,看人。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着喝茶。跟你在书店里差不多,就是换个地方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那书店呢?”
“关几天。”
“客人来了怎么办?”
“他们会等你开门。跟你以前关门的时候一样。”
席今朝看着河面。水还在流,叶子已经漂远了,看不见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直起身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宗叙看着他。
“什么行?”
“秋天去。布拉格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拍了拍席今朝的肩膀,两个人从桥上下来,往老城区的方向走。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路边的水洼映着天光,亮晃晃的。走了一段,席今朝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宗叙跟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席今朝的表情还是那样,没什么变化。但宗叙觉得他整个人轻了一点,像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了。席今朝去后面煮了两碗面,端出来放在柜台上。两个人面对面吃。宗叙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那张照片,拍得怎么样?”
席今朝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
“不好。”
“怎么不好?”
“表情太僵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爱笑。”
“摄影师让我笑。笑了三次。”
宗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席今朝站在照相机前面,摄影师说“笑一下”,他嘴角动了一下,摄影师不满意,说“再来”,他又动了一下。第三下才勉强通过。他笑的时候大概跟不笑的时候差不多,嘴角稍微提一下,眼睛里的表情基本没变。
“护照上的照片一般都拍得不好。”宗叙说,“没关系。能用就行。”
席今朝低头吃面。
“你那本呢?”
“我的?我的也拍得不好。十年前拍的,脸比现在圆。”
席今朝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十年了?”
“嗯。大学那会儿办的,后来出国换了一次,还是那张旧照片。”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吃面。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的护照过十天就会寄到。深红色的封面,里面贴着一张不太自然的照片。他拿到之后大概会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跟那本墨绿色诗集和那本画册放在一起。然后有一天他们会去布拉格。在秋天的某个早晨,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,坐车去机场,坐飞机去一个席今朝从来没想过要去的地方。席今朝会在飞机上靠窗坐,看下面的云和远处的城市轮廓。到了那边他们会走路,看房子,看街,找个地方坐着喝茶。书店关几天,门上的风铃挂在那里不响,石阶上的绿萝浇足了水。
宗叙把碗里的面吃完,站起来收碗。席今朝也站起来,两个人一起把碗拿到后面去洗。水龙头开着,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,一个洗碗一个擦。宗叙洗到一半,忽然开口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办护照的时候想以前。想什么?”
席今朝把碗放在沥水架上,想了想。
“想你以前出国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?”
“嗯。你去机场,我在玻璃后面站着。你进了安检,没回头。”席今朝说,“我站了很久。后来回去了。”
宗叙把水龙头关了。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滴从碗沿滴落的声音。
“这次我去巴黎,你在同一个地方站着。”宗叙说,“我回头了。”
席今朝把最后一个碗擦干,放好。他转过身来,靠在灶台边上,看着宗叙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宗叙看着他。厨房里很安静,光线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席今朝站在灶台边上,手搭在台面上,表情很淡。但宗叙觉得他说“看见了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像水面下暗涌的波纹。
“以后我不让你站玻璃后面了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那站哪儿?”
“站旁边。”
席今朝没说话。他偏了偏头,把灶台上的抹布挂好,走出厨房。宗叙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回到书店里,席今朝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翻开书。宗叙坐到藤椅上,也翻开一本。窗外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傍晚的天光,亮亮的。老槐树的叶子滴着水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两个人各看各的,偶尔翻页的声音交叠在一起。再过十天,护照就到了。再过几个月,秋天就来了。再远的事,到时候再说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2章 护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