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的时候,宗叙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所里转发过来的,是欧洲一个建筑论坛的邀请函,请他去巴黎做一个关于旧城改造的分享。时间在七月初,来回一周,包食宿和差旅。他把邮件看了两遍,没有立刻回复。晚上坐在藤椅上的时候,他把手机递给席今朝。
席今朝接过去看了看,又递回来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一周。七月三号到十号。”
席今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书店里很安静,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偶尔有风把门吹得轻轻响。唱片机放着很慢的钢琴曲,低低的,像远处的雨声。
“什么时候决定?”席今朝问。
“下周一之前回复就行。”
“你想去吗?”
宗叙想了想。这个论坛他以前去过一次,三年前还在国外的时候。规模不小,来的都是行业内的人,有些是老朋友。去了可以见见旧同事,也可以听听别人在做什么。但他回来之后就没再出过远门,从年初到现在,一直在北城。书店、社区中心、家里,三点一线。他习惯了这种日子,猛地收到邀请,反而有些犹豫。
“有点想去。”宗叙说,“又觉得没什么必要。”
席今朝把茶杯放下。
“去吧。”
“一周不在。”
“书店又不会关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去吧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宗叙觉得他回答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席今朝这个人,做决定慢,但给别人做决定的时候反而干脆。他不希望宗叙因为书店或者因为他而放弃什么事。
“你一个人看店行吗?”宗叙问。
“以前也是一个人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这话说得对。席今朝开了十一年书店,一个人看了十一年。宗叙才来半年多,他在担心什么。
“那我去。”宗叙说,“七月初。一个星期。”
席今朝点了点头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宗叙靠在藤椅上,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。
“你以前出过国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想不想去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书店走不开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的书店开了十一年,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出国这件事。护照有没有都不一定。他把自己绑在这间书店里太久了,久到外面的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。但宗叙想让他也出去看看。他想带席今朝去巴黎,去他待过的那座城市,看看他以前走过的那几条街,看看他加班到凌晨的那栋写字楼,看看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等车的那条路。
“等我回来,把护照办了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办护照干嘛?”
“以后带你去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。他翻了一页书。宗叙觉得他大概觉得这事太遥远了,不值得现在想。但宗叙记在心里了。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席今朝去办护照。不用急着去哪,先把证件办了。以后有机会就走。书店关几天,天塌不下来。
接下来的两周宗叙开始准备材料。论坛的分享内容要提前提交,他每天坐在书店里写稿子,做PPT。席今朝在柜台后面偶尔给他续茶,两个人各忙各的。到了晚上宗叙把电脑关了,两个人出去散步。巷子里的槐树花开了,一簇一簇的白色小花挂满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来,铺了一地碎白。席今朝走在前面,偶尔抬手把落在头发上的花瓣拿下来。
出发前一天晚上,宗叙在二楼收拾行李箱。席今朝上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叠衣服。席今朝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。
“给你。”
宗叙接过去。布袋很轻,里面装着一罐茶叶,是那款他喝惯的。罐子不大,刚好够一周的量。
“那边有茶?”
“酒店有热水。你找个杯子泡就行。”
宗叙把茶叶罐放进行李箱侧兜里。席今朝站在门口没走,看着他收拾。宗叙叠完衣服,把充电器和转换插头放进包里,又检查了一遍护照和机票。他把行李箱拉上,站起来。
“都好了。”
席今朝点了点头。他走过来,站在书桌旁边。书桌上放着那本墨绿色诗集和那张画,还有那副旧相框。他把诗集拿起来,翻了翻。宗叙看着他的动作。
“你帮我看着它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诗集?”
“嗯。放这儿。你回来它还在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把诗集放回书桌上,推正了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,好像真的在交付什么东西。宗叙想,那本周记本在他身边待了十几年,现在放在这个房间里,他出门的时候把它交给席今朝看着。席今朝大概觉得,让宗叙也照顾一下这本诗集,他们之间就扯平了。
“行。”宗叙说,“我回来它还在。”
第二天早上席今朝送他去机场。这次是席今朝陪他去的,两个人坐出租车到航站楼。宗叙办完登机牌,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前面。人来人往的,广播在报航班信息。
“到了发消息。”席今朝说。
“嗯。”
“胃药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边冷的话买件外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安检口外面,穿着那件灰白色的衬衫,手里什么也没拎。他站得很直,表情很淡,像平常送客人的样子。但宗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,指节有些泛白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一周就回来。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宗叙走过去,抱了他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。席今朝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松下来,手抬起来在他背上按了按。宗叙松开手,转身进了安检口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席今朝站在玻璃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他。跟三年前席今朝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他走那次很像,但这次席今朝往前站了一步,站在了栏杆边上,目光一直跟着他。
宗叙挥了挥手。席今朝没挥手,但点了点头。宗叙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飞机上他靠着窗坐。起飞的时候北城在下面缩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,慢慢看不见了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很乱。以前出国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,拎包就走,机场对他来说就是个交通枢纽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他坐在飞机上,心里有个地方空着,像忘了什么东西。他想了想,大概是席今朝站在安检口外面的样子。他以前走的时候,席今朝站在玻璃后面,他没看见。今天看见了,就记住了。
巴黎的日程排得很满。论坛三天,分享会、圆桌讨论、参观项目,从早到晚。宗叙白天忙,晚上回酒店的时候通常已经很晚了。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给席今朝发消息,那边每次都回得很快。
“今天去了一个改造项目,跟邻里书房有点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边天亮得晚,晚上九点还亮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论坛结束。后天飞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席今朝的消息永远简短,最多五个字。但每一条都是秒回。宗叙看着对话框里那些字,觉得跟在国内的时候没什么区别。席今朝还是那样,不多说一个字,但永远在。
最后一天论坛结束得早。宗叙下午没事,一个人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。河边的旧书摊摆着一排排绿色铁皮箱子,里面是旧书和旧画报。他蹲下来翻了翻,都是法文的,看不懂。但有一本画册,里面是巴黎老建筑的钢笔速写,线条很细,画得认真。他翻了翻,想到席今朝。席今朝大概会喜欢这本。他买了下来,塞进包里。
晚上回酒店,他给席今朝发了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到北城。”
这次席今朝没有秒回。宗叙等了一会儿,手机屏幕亮了。
“我去接你。”
宗叙看着这三个字。席今朝从来没接过机。上次回国是林屿接的。上上次也是。席今朝大概从来没去过机场接人,他连自己出门都少。但这次他要去接。
“你知道航站楼怎么走吗?”宗叙打过去。
“知道。跟送你的时候一样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把手机放下,开始收拾行李。明天回家。回书店。回那间二楼的小房间。回那杯茶和那把藤椅。他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,巴黎的夜空是深灰色的,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闪。他看了一会儿,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。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北城了。席今朝会在机场等他。两个人打车回老城区,穿过那条巷子,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门。书店里还是那个样子,书架排着队,绿萝垂着叶子,唱片机放着慢曲子。
他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北城是下午。宗叙从廊桥出来,取了行李,往到达口走。他远远就看见了席今朝。席今朝站在栏杆外面,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浅蓝色短袖,手里没拿东西,就站在人群后面,目光越过别人的肩膀,看着出口的方向。
宗叙拖着箱子走出来。席今朝看见他了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宗叙在他面前停下来。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。席今朝看了看他的脸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箱子。
“瘦了。”
“才一周。”
“那边吃得不好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拖着箱子往前走,席今朝跟上来,走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出了航站楼,打了车。车上宗叙靠着椅背,席今朝坐在他旁边。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宗叙开口。
“给你买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回去看。”
席今朝没追问。车窗外北城的景色从郊区的农田变成城区的高楼。宗叙看着窗外,觉得北城的天比巴黎的蓝。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错觉。车拐进老城区的时候他坐直了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和巷口。车在巷口停下,两个人下了车,走进巷子。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,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书店的门关着,席今朝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风铃响了一声。
宗叙走进去。书店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书架、柜台、藤椅、绿萝、唱片机。窗台上那盆大绿萝比之前又长了一截,蔓条垂到了地板上。他站在书店中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旧书和茶的味道混在一起,熟悉得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毛衣。
席今朝把行李拎到楼梯口,走回来。
“喝什么?”
“茶。”
席今朝去后面烧水了。宗叙从包里把那本画册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画册是旧书摊上买的,巴黎老建筑的钢笔速写,纸页泛黄,但线条很清晰。他翻到某一页,那页画的是圣母院侧面,笔触很细,连飞扶壁上的雕花都勾出来了。
席今朝端着茶出来,看见柜台上的画册,拿起来翻了翻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了一会儿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合上画册,放在台面上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给你的。”
席今朝看了看画册封面,又看了看宗叙。
“巴黎的?”
“嗯。旧书摊上买的。”
席今朝把画册收起来,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跟那本墨绿色诗集放在一起。他转过身来,把茶杯递给宗叙。宗叙接过去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味道也对。他坐到藤椅上,席今朝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和两杯茶。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跑,笑声远远的。
“论坛怎么样?”席今朝问。
“还行。见了几个老朋友。听了些新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宗叙喝了口茶,看着书店里熟悉的一切。出去一周,回来发现什么都没变。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,标签还是那些,画还是那幅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他走之前席今朝说“你回来它还在”,说的是那本诗集。现在他回来了,诗集还在,书店还在,席今朝也在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带你去办护照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么急?”
“不急。但先办了。下次有这种事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席今朝端着茶杯,想了想。
“书店怎么办?”
“关几天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。他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。宗叙觉得他大概在算关几天会损失多少钱。但宗叙想让他别算了。有些东西比书店的收入重要。比如带他去看一次塞纳河边的旧书摊,比如让他站在巴黎的旧书店里翻一翻那些看不懂的书,比如让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北城这条巷子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席今朝开口。
“行。以后再说。但护照先办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。
“好。”
宗叙靠在藤椅上,把茶喝完。席今朝站起来,把他的行李箱拎上了二楼。宗叙坐在下面听着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又消失。过了一会儿席今朝下来了,走到柜台后面,翻开自己那本书。唱片机换了面,新的曲子响起来,很轻,像风吹过屋檐。
宗叙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。他离开一周,书架上的书没怎么动。他顺着建筑那排看过去,每一本都在原位,标签都在。他抽出一本翻了翻,放回去。然后他走到窗台边,看那盆大绿萝。叶子绿得发亮,新长出来的几片颜色浅一些,嫩生生的。他伸手碰了碰叶子,指尖沾了点水,是刚浇过的。席今朝在他不在的时候,还是每天早上给绿萝浇水。跟他在的时候一样。
他走回藤椅坐下。席今朝翻了一页书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去办护照。要带什么?”
“身份证和照片就行。我带你去。”
席今朝嗯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宗叙也翻开一本,两个人各看各的。外面巷子里的阳光慢慢移,从窗户移到地板上,从地板移到墙角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茶香和旧书的味道混在一起。一切跟走之前一样。但宗叙觉得,有些东西在慢慢变。他在往外走,席今朝也跟着。走得慢,但确实在走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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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远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