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入夏

北城的春天短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。

宗叙发现夏天来了,是因为巷口那棵老槐树。前几天还绿得嫩生生的叶子,一夜之间变成了浓绿,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,把巷子遮了大半。石阶上的绿萝长得疯快,蔓条从台阶一路垂到了地上,席今朝拿了几根竹签重新撑了一遍,还是挡不住新叶往外冒。

书店里换了薄窗帘,白色的,半透光。白天拉开,阳光从纱帘里滤进来,柔柔地铺在地板上,不刺眼。席今朝把窗台上那盆大绿萝也搬到了窗边,叶子朝着外面疯长,他说“让它晒晒夏天”。

宗叙最近在书店待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所里的项目告一段落,新项目还没接,他有了大块大块的空白时间。每天睡到自然醒,下楼的时候席今朝已经泡好了茶放在藤椅旁边的桌上,有时候还放了一碟点心,是巷口那家新开的点心铺买的。他坐在藤椅上喝茶看书,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整理库存或者画画,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说一两句话。中午一起煮面或者出去吃,下午有时候有客人来,宗叙帮着招呼,没客人就继续看书。傍晚关店之后两个人出去散步,沿着巷子走到大路上,再走回来。晚上在书店里各看各的书,十点左右上楼睡觉。

日子就这么过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宗叙觉得,这是他过得最踏实的日子。

这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,席今朝站在书店中间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宗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

“看什么呢?”

“天花板有一块颜色不对。”席今朝指了指靠门口那一片,“前两天没注意,今天早上发现有点黄。”

宗叙走近了看。那片天花板确实有一小块泛黄,边缘不太明显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,跟周围的白漆不一样。

“漏水了?”宗叙问。

“可能。上面是二楼阳台,前几天下过雨。”

宗叙搬了梯子上去,用手按了按那块泛黄的石膏板,有点软。他按了几下,石膏板陷进去一块,露出里面的木条结构,上面有水渍的痕迹。

“得换一块。”宗叙从梯子上下来,“我去买石膏板。”

席今朝看了看他。

“你会换?”

“在国外换过。公寓天花板漏水,自己补的。”

席今朝没说什么。宗叙出门去了五金店,买了一块石膏板、一袋腻子粉和一把刮刀。回来的时候席今朝已经把柜台上的东西挪开了,地上铺了旧报纸。宗叙搬了梯子上去,把发黄的那块石膏板拆下来,换上新的,用腻子把接缝抹平。席今朝站在下面给他递工具,两个人配合得顺。

“再等两天干了,补一层漆。”宗叙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席今朝看了看新补的那块。

“看得出来。”

“等漆干了就看不出了。”

席今朝嗯了一声,把地上的旧报纸收了,拿出去扔了。宗叙去后面洗了手,出来的时候席今朝已经泡好了茶放在桌上。他坐下来喝了一口,抬头看了看新补的那块天花板。书店里还是原来的样子,书架、柜台、藤椅、绿萝、唱片机。但天花板上多了一块新补的石膏板,等着刷漆。这个小小的变化让他觉得,这个地方又多了一点他的痕迹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开书店这么多年,天花板漏过几次?”

“三次。”

“都谁修的?”

“前两次找的工人。后来觉得麻烦,自己弄的。”

“你怎么弄的?”

“买石膏板,换上去,抹腻子,刷漆。跟工人学的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开书店十一年,书店的每一处坏掉的地方他都自己修过。天花板漏了,他自己补;灯泡坏了,他自己换;书架松了,他自己加固。这间书店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被他的手碰过,被他修过,被他维护过。他守着的不仅是一间店,是一整个自己一砖一瓦修起来的地方。

“以后这种活我来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又不会全。”

“你教我。”

席今朝低头喝茶,没接话。但宗叙觉得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
下午的时候天热起来了。宗叙把前面的窗户推开了,巷子里有风穿堂而过,带着老槐树浓烈的青气。席今朝坐在柜台后面画了一张小画,用的是上次在苏州买的老宣纸。画的是巷子口那棵槐树,浓绿的树冠占了画面大半,底下几笔勾出巷子的石板路和书店的门脸。

宗叙走过去看,画上的书店只有小小的一个方块,门开着,门口石阶上有一盆绿萝。整张画最显眼的是那棵槐树,笔触很密,叶子一层叠一层,绿意几乎要溢出纸面。

“画得比上次好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把笔放下。

“夏天叶子多。”

“你以前画过夏天吗?”

“画过。不多。”

“为什么不画?”

“夏天客人多,忙。”

宗叙看着那张画。席今朝画夏天画得少,不是因为不喜欢,是因为夏天书店忙,他没时间坐下来画。冬天客人少,他有大把的时间坐着,看雪,画画,喝茶。夏天他忙着招呼客人、整理库存、搬进搬出,等忙完了天也黑了,没什么画画的兴致。但今天他画了。今天书店没什么客人,宗叙在店里帮着,他有时间坐下来铺开纸。

“以后夏天也画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把画收起来。

“看情况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知道席今朝说“看情况”就是不拒绝的意思。

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出去散步。这次走远了一点,穿过老城区,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。河边的步道上种了一排垂柳,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一吹就扫出一圈圈涟漪。有人在河边遛狗,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。夕阳把水面染成暖橘色,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宗叙走在席今朝旁边。席今朝的步子不快,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河面,或者抬头看看桥上的灯。两个人走了一段,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,被太阳晒了一天,坐上去还是温的。

“你多久没来过这边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好几年了。”

“书店走不开?”

“嗯。”

宗叙靠在椅背上,看河面。柳条的影子在水面上晃,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。路灯亮了,步道上的人渐渐少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开口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书店开不下去了怎么办?”

席今朝看着河面。

“想过。”

“想出来了吗?”

“没有。想到一半就不想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席今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书店没了,不知道干什么。”

宗叙看着他的侧脸。夕阳的余光映在席今朝脸上,把他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说“不知道干什么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宗叙觉得这句话里有种很深的东西。席今朝的生活太简单了。一间书店,一杯茶,几排书架,一台唱片机,一盆绿萝。这些东西组成了他的全部。如果书店没了,这些东西散了,他大概真的不知道剩下的自己该往哪里放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宗叙开口,“书店就算不开在巷子里了,也可以开在别的地方?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比如邻里书房那边?”

“对。你现在两边跑,慢慢把重心往那边移。等有一天巷子里这间店真的开不下去了,你还可以在那边继续。地方不一样了,但你做的事没变。还是泡茶,收书,帮人找书,贴标签。”

席今朝看着河面。路灯的光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那本诗集呢?”他问。

宗叙知道他说的是那本墨绿色的诗集。

“带走。放在新的地方。”

“门口那盆绿萝呢?”

“也带走。”

席今朝没再说话。宗叙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看河面上的灯光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柳条在风里轻轻摆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管书店开在哪里,你做的事是一样的。人来,你泡茶。书来,你贴标签。有人找书,你帮他留意。这些东西跟地方没关系,跟你这个人有关系。”

席今朝看着他。

“你是说,书店是我,不是那间屋子?”

宗叙想了想。

“差不多。屋子是屋子,书店是书店。你走了,书店跟着你走。屋子留下,但书店没丢。”

席今朝把目光收回,看着河面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宗叙也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步子很慢,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。路灯一盏接一盏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走到老城区巷口的时候,席今朝忽然停下来。

“宗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个社区中心,以后还需要人吗?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站在路灯下面,灯光照着他的脸,表情很平。

“需要。赵敏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
“那我以后多去几天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但宗叙觉得这句话挺重的。席今朝在说“多去几天”,就等于在说“我准备好往外走了”。以前他守着这间书店,哪儿都不去。现在他说要多去邻里书房,等于把书店的一根枝伸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“好。”宗叙说,“我帮你跟赵敏说。”

两个人继续走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路灯照得发白,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。走到书店门口,席今朝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风铃响了一声,两个人走进去。书店里还留着白天的余温,暖气已经关了,但空气里有一股暖融融的干燥味。宗叙开了台灯,暖黄色的光铺开来。席今朝去后面烧水泡茶,宗叙站在书架前面,把几本被客人翻乱的书插回原位。

水开了,席今朝端了两杯茶出来。一杯放在藤椅旁边的桌上,一杯自己端着,在柜台后面坐下来。宗叙坐到藤椅上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今天泡的是新茶,陈屿上次来带的第二罐,味道比平时那款浓一些。他喝着茶,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新补的那块石膏板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一点色差,等刷了漆就看不出来了。以后还会有别的地方坏掉,地板、窗户、书架、门框。他会学着修,席今朝会教他。修好了,这间书店就又多一点他的痕迹。等痕迹攒够了,书店就是两个人的了。

“席今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我刷天花板。”

“我刷。”

“你教我。”

席今朝喝了口茶。

“行。”

宗叙靠在椅背上,翻开一本白天没看完的书。席今朝也翻开自己的书。两个人隔着台灯和茶香,各看各的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玻璃上,一晃一晃的。夏天刚刚开始,后面的日子还很长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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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入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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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