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州回来之后,席今朝把收来的书整理了两天。
新到的书堆在柜台上,一本一本翻过,贴标签,编号,上架。建筑类的放进那排书架,文学类的插进中间两排,还有几本品相特别好的,他放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。宗叙坐在藤椅上,看他忙来忙去,偶尔帮着递一下笔或者标签纸。
“那本签名本呢?”宗叙问。
“哪本?”
“苏州收的那本,扉页有作者题字的。”
席今朝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,放在台面上。宗叙接过去翻了翻,是本散文集,扉页上用钢笔写着“赠友人”,下面是作者的签名和日期。字迹清秀,墨色已经有些褪了。
“这本你打算卖还是留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放邻里书房。”
“不卖?”
“签名本放书店卖太贵。放书房,有人借去看了,反而好。”
宗叙把书合上,放到那摞准备送去邻里书房的书堆里。席今朝继续贴标签,贴完最后一张,把书合上码好。他站起来伸了伸腰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四月底了,北城的春天过得快,天气一天比一天暖,巷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透了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阳光筛成碎金。
“你那个社区中心,最近还要去吗?”席今朝问。
“这周末收尾,最后一遍检查。甲方验收完就正式移交了。”
“要我一起去吗?”
宗叙看了他一眼。席今朝很少主动说要去什么地方。上次去苏州是他先问的,现在问社区中心,也是他先开口。宗叙觉得他好像在慢慢往外走。以前他的世界只有这间书店,从早坐到晚,不怎么出门。现在他会问“要我一起去吗”,会主动提“一起去南京”,会站在社区中心的吧台后面给陌生人泡茶。他在往外走,步子不大,但确实在走。
“行。”宗叙说,“周六上午,我带你去看最后一遍。”
周六早上两个人打车去了城西。天气很好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。社区中心门口已经挂了正式的牌子,白底黑字,上面写着“邻里书房”四个字,旁边有一行小字,写着开放时间。门口的花坛里种了月季,红的粉的开了一片。
宗叙带席今朝进去。里面已经有人在了,工作人员在整理最后几箱书,准备上架。阅览区坐了几个早来的居民,有人在看报,有人在翻杂志。茶饮区那边,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正在摆茶具。她看见宗叙进来,打了个招呼。
“宗老师,您来了。”
“嗯。这是席今朝,我跟你说过的,那边的茶饮区他帮忙看看。”
女人姓赵,叫赵敏,是社区中心招的运营人员,负责日常管理和茶饮区的运营。她之前跟席今朝在微信上聊过几次,都是问泡茶的细节。今天第一次见面,她上下打量了席今朝一眼,笑了。
“席老师,我可算见到真人了。之前微信上问您那么多问题,您回得可慢了。”
席今朝看了她一眼。
“话少。”
赵敏笑出了声:“行,话少好。做茶饮就得话少,多了聒噪。”
宗叙带席今朝在几个区域转了一圈。儿童区地垫换了新的,厚实柔软,旁边的小圆桌配了六把小椅子。阅览区的桌椅调过位置,靠窗的长桌挪了挪方向,让看书的人背对阳光,不刺眼。咖啡角加了一个小书架,上面摆着几本旧杂志和画册,供人随手翻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走到书架区,看了看那面墙。书架上已经摆了大半,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。他顺着书架一排排看过去,偶尔抽出一本翻一翻,确认标签和分类都对。
“分类没错。”他说,“但有几本放得不对。”
“哪几本?”
席今朝指了几处。他把几本分类有误的书抽出来,重新插到正确的位置。宗叙站在旁边看他做,觉得这个人对书的摆放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。哪本书该放哪一层,哪类书该跟哪类挨着,他看一眼就知道。书店开了十一年,这些事早就刻进他手里了。
赵敏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“席老师,茶饮区那边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。”
席今朝跟着她去了吧台。宗叙站在书架前面,把刚才席今朝调整过的书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。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吧台那边,听见赵敏在问泡茶的水温、茶叶用量、续杯的时机。席今朝一一回答,话不多,但每句都在点子上。赵敏记了满满一页纸,时不时点头。
“您这手艺,开书店可惜了。”赵敏说。
席今朝把茶巾叠好放在台面上。
“书店是主业。”
赵敏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宗叙,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上午的检查做完,宗叙跟赵敏确认了几个收尾事项。中午两个人在社区中心旁边的小馆子吃了饭。吃完饭出来,宗叙没叫车,带着席今朝沿着街边慢慢走。
“这边离你书店远吗?”席今朝问。
“坐车二十分钟。走路的话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你以后常来?”
“一个月来一两次吧。项目结束之后,社区自己运营。”
席今朝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了一段,经过一个街心公园。公园不大,几棵老树,一片草坪,几张长椅。几个老人在下棋,几个小孩在追着跑。宗叙在长椅上坐下来,席今朝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那个项目做完了,接下来忙什么?”席今朝问。
“所里还有别的项目。但没那么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宗叙靠在椅背上,看公园里的人。老人们的棋局正到关键处,围了一圈人看。小孩在草地上滚来滚去,笑声尖尖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书店怎么办?”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间店。现在还好,再过十年二十年呢?书店这个行业在缩,旧书市场也在缩。”
席今朝看着前面的草坪。小孩跑远了,笑声慢慢听不见了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,“书店继续开着。能开多久开多久。开不下去了就收。”
“收了之后呢?”
“再想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再想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还没到眼前的事。但宗叙觉得,席今朝大概没认真想过书店关掉之后的事。他开了十一年,书店已经长进他身体里了。如果有一天真的开不下去了,他大概会很难受,但他不会说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书店不只是卖书?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现在做的这些,泡茶、帮人找书、收旧书、贴标签,其实都是在做服务。书只是一个媒介。人来书店,一半是为了书,一半是为了那个地方,为了那杯茶,为了跟你聊两句。”宗叙顿了顿,“邻里书房那边,赵敏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你以后可以两边跑,书店继续开着,这边也顾着。等有一天书店真的不行了,你还有这边。”
席今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说让我来这边?”
“不是让你放弃书店。是让你多一条路。”宗叙说,“书店是你的根。但根旁边可以长别的枝。你以前只有书店,现在多了一个邻里书房。以后可能还有别的。”
席今朝看着公园里那几棵老树。树冠很大,枝丫伸出去很远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边没有旧书。”他说。
“你可以带过来。你的那些书,放在书店卖不掉的,可以放这边借。借出去有人看,比压在仓库里好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我回去看看仓库,挑一批过来。”
宗叙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公园里的老人散了棋局,小孩被家长叫走了。草坪空了,阳光照在上面,绿得安静。席今朝站起来,宗叙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席今朝开口。
“你以前在国外,是不是也想过以后的事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什么?”
宗叙想了想。
“想回来。想书店还在。想那杯茶还能喝到。”他顿了顿,“想你没变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没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路边的梧桐树荫打在两个人身上,一晃一晃的。宗叙走左边,席今朝走右边。偶尔有风吹过来,把席今朝的头发吹乱一点,他也不去理。宗叙看着他侧脸,觉得这个人确实没变。十几年了,还是那样,话少,步子慢,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旧书和茶的味道。
但他变了。他在往外走。以前他只守着那间书店,哪儿都不去。现在他会问“要我一起去吗”,会主动说“一起去南京”,会站在陌生吧台后面给陌生人泡茶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宗叙觉得,这样挺好。不用催他,也不用拉他。就跟着他走,他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傍晚两个人回到书店。席今朝去后面煮了面,宗叙把门口那盆绿萝搬出去浇了水。巷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,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叶子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黄。宗叙站在门口,看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,看对面墙头的石榴花,看远处高楼的轮廓线。
席今朝端着两碗面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“吃饭。”
宗叙走过去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吃面。席今朝吃得很慢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。宗叙把碗里的面吃完了,放下筷子。
“你下周末去邻里书房泡茶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陪我去,谁看书店?”
“关半天。”
“周末客人多。”
“少赚半天钱。”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。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,站起来收碗。宗叙靠在椅背上,看他洗碗的背影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台灯亮着,书架上的书排着队,墙上那幅画挂着,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光里绿着。一切跟以前一样。但席今朝在慢慢往外走,他跟着。以后的路大概就是这样,两个人一起走,书店开着,茶泡着,书收着。走多远算多远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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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参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