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叙提这件事的时候,席今朝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。
“下周末苏州有个旧书集市,全国的书商都去。林屿说规模比北城的大好几倍。”宗叙坐在藤椅上,翻着一本建筑杂志,“你要不要去?”
席今朝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苏州?”
“嗯。两天。周六去,周日回。”
席今朝把喷壶放下,想了想。他开书店十一年,去外地收书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大部分时候是别人把书寄过来,或者他托人代收。苏州的旧书集市他听说过,但从来没去过。书店走不开,两天不在,就意味着两天没有收入,还得多付一笔路费和住宿。以前他觉得不划算。
“书店怎么办?”席今朝问。
“关两天。”
“周末客人多。”
“少赚两天钱。”
席今朝没说话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翻开库存记录本看了看。周五到周日的销售记录都在上面,周末确实比平时多卖一些。但也就多卖几本。两天不开门,损失不了多少。他合上本子,看着宗叙。
“你去吗?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几秒。
“行。”
周五晚上两个人把书店收拾了一遍。席今朝在门口贴了张红纸,写着“外出收书,暂停营业两天”。宗叙帮他把几摞新到的书码进仓库,又把窗台上那盆大绿萝搬到了二楼楼梯口,怕两天没人浇水会干。门口那盆小的,席今朝端进了屋里,放在矮柜上。
周六一早两个人去了火车站。席今朝背了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水杯和一本在路上看的书。宗叙拎着一个小行李箱,装了两天的换洗衣服。火车七点开,他们六点半到站,检票上车。席今朝坐在靠窗的位置,火车开动之后他靠着窗户看外面。北城的高楼渐渐退去,变成郊区的农田和村庄。春天的田野绿得发亮,偶尔有一片油菜花田,黄澄澄地铺过去,望不到边。
宗叙坐在他旁边,看他看窗外的样子。席今朝很少出门,这种长途的火车他大概几年才坐一次。他看外面的时候很专注,目光跟着掠过的树、房子、河流移动,不急不慢的。
“你上次去外地是什么时候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三年前。去天津收一批书。”
“待了几天?”
“一天。早上去,晚上回。”
“那不算去外地。”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书店走不开。”
宗叙靠在椅背上。席今朝的书店开了十一年,他大概很少离开北城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书店至少有三百天开着门。剩下的六十五天,大部分是过年休的那几天,还有偶尔关一天去看他妈。十一年,他把自己绑在这间书店里,哪儿都没去。
“以后可以多出来走走。”宗叙说。
“书店怎么办?”
“关两天。或者找人帮忙看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,目光又转向窗外。火车经过一座铁桥,桥下的河面很宽,水光在晨雾里泛着白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你以前在国外,去过很多地方吧。”
“工作去过一些。欧洲跑了大半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宗叙想了想。
“建筑都挺老的。教堂、城堡、广场,到处都是石头,动不动就几百年。跟北城不一样。”
席今朝看着窗外。
“有机会想去看看。”
宗叙转头看他。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。但宗叙觉得他挺认真。席今朝这个人,想去什么地方不会大声说,就轻轻提一句。如果没人接,他可能就忘了。如果有人接,他会记住。
“以后我带你去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认识路?”
“认识。我待了三年。”
席今朝没再说什么。火车继续开,外面的田野变成了城镇,城镇又变成了城市。快到苏州的时候,窗外开始出现白墙黑瓦的老房子,河道从房子中间穿过去,偶尔有船慢慢划过。席今朝看了一会儿,从包里掏出那本书,翻开。宗叙瞥了一眼封面,是本讲江南园林的书。他想起那本席今朝帮他收的园林书,还在书店的藤椅上放着。
到苏州已经中午了。旧书集市在城东一个老厂房里,跟邻里书房那个社区中心的格局有点像。两个人下了火车打车过去,到了地方先找了家小馆子吃了碗面。席今朝吃得快,吃完就站起来要去集市。宗叙看他急,笑了一声。
“你平时在书店那么慢,来了这边倒急了。”
席今朝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“书市下午人多。好货上午就没了。”
两个人进了集市。里面比北城那个旧书市场大得多,厂房里摆了上百个摊位,从旧书到古画到文房四宝,什么都有。人挤人,声音嘈杂,空气里全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。席今朝一进去就换了个人。他步子快,每个摊位都扫一眼,有感兴趣的蹲下来翻两下,翻完站起来就走。宗叙跟在他后面,有时候跟丢了就站在过道中间找他。他个子不算矮,但在人群里一钻就找不着了。
宗叙找了一圈,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他。席今朝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堆旧书,正在一本一本翻。旁边站着一个老头,应该是摊主,笑眯眯地看着他翻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宗叙走过去蹲下来。
席今朝把手里那本递给他。宗叙低头看,是本八几年出版的城市规划图集,硬壳精装,里面有很多手绘的规划图和旧地图。他翻了两页,品相还行,图很详细。
“这本好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从书堆里又翻出几本。两本建筑类的,一本讲江南水乡民居,一本讲园林叠山。还有一本文学类的,是某位作家的签名本,扉页上有作者的题字和印章。
“你收这么多?”宗叙问。
“先看看。”
席今朝把挑出来的几本码在一起,跟摊主谈了价。摊主报了个数,他还了个价,摊主想了想同意了。席今朝付了钱,把那摞书装进帆布包里。包一下子沉了不少,他背在肩上,继续往下一个摊位走。
宗叙跟在他旁边。
“你以前来这种地方,一个人怎么背回去?”
“少收点。或者寄回去。”
“今天呢?”
席今朝看了看包。
“你在,可以帮我背。”
宗叙笑了一声。两个人继续逛。席今朝走得快,但偶尔会在某个摊位前面站很久。有一回他在一个卖旧地图的摊子前面翻了半天,挑了两张民国时期的北城地图。还有一回他在一个卖旧文房用品的摊位上买了两刀老宣纸,说是比新纸好用。宗叙帮他拿着那两刀纸,看他蹲在地上翻别的。
逛到下午四点多,席今朝的帆布包已经满了,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。宗叙也拎了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几本园林和建筑类的旧书。两个人从集市出来,站在门口喘了口气。天还亮着,夕阳照在老厂房的砖墙上,颜色比北城的红砖深一些。
“找个地方歇会儿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窄,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,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。走到巷子深处,有一家小茶馆,门口摆着几张竹桌竹椅。两个人坐下来,要了两杯绿茶。宗叙把袋子放在脚边,揉了揉肩膀。席今朝坐在对面,把帆布包打开,拿出刚才收的几本书,一本一本翻看。
“你这次收的比在旧书市场一个月收的都多。”宗叙说。
“这边书多。”
“以后可以多来。”
席今朝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
宗叙喝了口茶。茶馆很安静,老板娘在后面烧水,偶尔有自行车经过巷口,铃铛响一声。他看席今朝翻书的样子,觉得这个人今天挺高兴的。席今朝高兴的时候不会笑,也不会话多,但他翻书的动作会更快一些,翻完一本马上翻下一本,像个孩子拿到了新玩具。
“你以前怎么不早点来?”宗叙问。
“没人看店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席今朝抬眼看他。
“你又不是看店的。”
“我可以看。你教我就行。”
席今朝低下头继续翻书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。
“你那个社区中心还有事吗?”
“下个月收尾。怎么了?”
“下个月南京有个书市。比这个小一点,但也不错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?”
席今朝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宗叙,目光很静。
“一起去。”
宗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味道清冽,跟在书店里喝的不一样。但坐在对面的还是那个人,还是那双手,还是翻书的动作。他放下杯子。
“行。一起去。”
两个人喝完茶,拎着大包小包的书出了巷子。傍晚的苏州很好看,白墙被夕阳照得发粉,河面上映着灯光。他们找了家旅馆住下,吃了晚饭,第二天又逛了半天书市才坐火车回北城。
回到书店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。宗叙把袋子放在柜台上,伸了个懒腰。席今朝把帆布包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,翻看品相,分类码好。有几本要贴标签上架的,有几本要送到邻里书房去的,还有两本他自己想留的。他把那两本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跟那本墨绿色诗集放在一起。
宗叙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。两天没回来,巷子里没什么变化。石阶上的绿萝搬进去之前浇了水,叶子还绿着。他转头看席今朝。
“下次去南京,多留一天。”
席今朝正在给一本旧书贴标签。
“留一天干嘛?”
“逛逛。那个城市你也没去过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
宗叙走过去,帮他一起贴标签。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一人一摞书,一个写标签一个贴。书店里安安静静的,台灯照着两个人的手和书。宗叙写标签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席今朝。席今朝低着头,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清瘦工整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风铃偶尔响一声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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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远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