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陈屿

陈屿来北城那天,宗叙正好在所里开会。

手机调了静音,开完会出来看见席今朝发了条消息,就三个字:“陈屿来了。”宗叙站在电梯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陈屿,席今朝的大学室友,帮他买了七八年茶叶那个,在广州工作那个。宗叙回了个“我马上来”,打车回了书店。

推门进去的时候,柜台后面坐了两个人。席今朝坐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,旁边多了一把从阅览区搬过来的椅子,上面坐着一个男人。男人三十岁上下,戴一副细框眼镜,穿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简洁的手表。听见风铃响,他抬起头来,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,打量了宗叙两秒,然后笑了。

“你就是宗叙。”他说,语气很笃定,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人存在。

“你是陈屿。”

陈屿从椅子上站起来,伸出手。宗叙跟他握了握。陈屿的手很干,力道适中,掌心是温的。

“坐。”席今朝从柜台后面搬了把椅子出来,放在陈屿旁边。宗叙坐下来,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,桌上放着三杯茶。席今朝给宗叙那杯是刚泡的,温度刚好,不烫嘴。

陈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看了看席今朝,又看了看宗叙。

“你们俩的事,我是从朋友圈看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席今朝以前一年发不了两条朋友圈,最近几个月发了七八条。有书店的,有画的,还有一张你们俩的合影。”

宗叙看了席今朝一眼。席今朝低头喝茶,没接话。

“你从广州飞过来的?”宗叙问。

“出差。顺便来看看。”陈屿把茶杯放下,“上次来是五年前了。他那会儿刚开店没几年,店里冷清得很,坐了一下午就我一个客人。他给我泡了杯茶,然后就自己看书。我们俩坐了一下午,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这很席今朝。

“后来他每年让我买茶叶,”陈屿说,“我说你喝得完吗,他说喝得完。买了好几年我才知道,他是给另一个人买的。”

宗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他跟你说的?”

“他没说。我自己猜的。”陈屿看了看席今朝,“他这个人,让他主动说点什么比登天还难。但我认识他四年,大学住一个宿舍。他每次买茶叶的时候会多问一句‘这个口感怎么样’,我说你又不懂茶,问这么多干嘛。他说有人喜欢喝。”

宗叙看着席今朝。席今朝低着头,手指搭在茶杯上,没看他们任何一个人。

“那个人是我。”宗叙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屿笑了笑,“你第一次喝这个茶是什么时候?”

宗叙想了想。

“大学。有一回来书店,他泡了一杯给我。我说好喝。”

“然后他就记了七八年。”陈屿摇了摇头,“我帮他买了八年茶,前四年不知道给谁买的,后四年知道是给你买的。但不管是前四年还是后四年,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‘谢谢’以外的话。”

席今朝终于抬起头。

“说那么多干嘛。”

陈屿笑着摆了摆手:“好好好,不说了。”

宗叙看着陈屿。这个人跟席今朝完全不一样,话多,爱笑,表情丰富。但他跟席今朝做了四年室友,毕业之后十几年还在帮席今朝买茶叶。这种关系不是靠话多维持的。陈屿知道席今朝是什么样的人,知道他不说话不代表不在乎。所以他每年买茶,每年寄过来,不用席今朝催,也不用席今朝谢。

“你在广州做什么?”宗叙问。

“建筑设计。跟你同行。”

宗叙愣了一下。

“你也是做建筑的?”

“嗯。住宅和商业为主。”陈屿看了看这间书店,“席今朝跟我说你做建筑的时候,我还挺意外。他这个人从来不关注别人做什么工作。他能记住你是做建筑的,说明你在他的分类里很特殊。”

席今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反驳。

三个人聊了一下午。陈屿话多,宗叙也不闷,两个人从建筑聊到北城的变化,从北城聊到广州的天气。席今朝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,大部分时候在泡茶。陈屿的杯子空了他就续上,宗叙的杯子空了他也续上,自己的杯子一直是满的。

傍晚的时候陈屿站起来要走。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,放在柜台上。

“今年的茶。两罐。”他看了看席今朝,“明年还要不要?”

席今朝把纸袋收起来。

“要。”

陈屿笑了一声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然后他转向宗叙,伸出手。

“以后有空来广州。”

“好。”

宗叙跟陈屿握了手。陈屿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书店。他站在门框下面,风铃在头顶轻轻响。

“这地方跟五年前比变了不少。”他说,“多了书架,多了画,多了人。”

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。

“嗯。”

陈屿笑了笑,推门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门关上。宗叙站在窗边,看着陈屿沿着巷子走出去,步子很快,白色的衬衫在暮色里很显眼。走到巷口他回头挥了挥手,然后拐弯不见了。

宗叙转过身。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,把纸袋里的茶叶拿出来,两罐深绿色的铁罐,跟他平时喝的一样。他把罐子放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,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柜子里码着一排茶叶罐,从几年前攒到现在的,有些罐子已经空了,但他没扔。那些空罐子跟满的摆在一起,像一排旧时光的刻度。

“你攒了这么多年。”宗叙走过去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不扔空罐?”

席今朝看了看柜子里那排罐子。

“留着就留着。”

宗叙蹲下来,看那些罐子。最新的那两罐是今天陈屿带来的,深绿色,标签清晰。旁边一罐已经打开了,标签边角翘起来,上面有陈屿手写的字,写着年份和批次。再旁边几罐标签都还在,但字迹模糊了。最里面那罐最旧,标签几乎看不清了,罐身有些变形,铁皮上有一层浅浅的锈。

“这罐是哪年的?”宗叙问。

席今朝看了一眼。

“第一年。他刚去广州那年寄过来的。”

宗叙把那个旧罐子拿起来,掂了掂。空的,很轻。罐身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把它放回去,站起来。

“陈屿这个人,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嗯。话多。”

“但他懂你。”

席今朝没接话。他关上柜门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把陈屿用过的杯子收走,拿去后面洗了。宗叙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巷子。天暗下来了,路灯亮着。石阶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想起陈屿刚才说的那句话,“他知道有人喜欢喝”。就为了这一句,席今朝让陈屿买了八年茶。八年,两罐一年,十六罐。每一罐都码在这个柜子里。有些喝掉了,有些还没开。但罐子都留着。

席今朝洗完杯子出来,在藤椅上坐下来。宗叙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大学那会儿,跟陈屿关系很好?”

“还行。他话多,我不嫌他烦。”

“你嫌谁烦?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不烦你。”

宗叙笑了一声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席今朝端起茶杯喝茶。今天下午陈屿在的时候,席今朝说话比平时多了一些。他跟陈屿拌了几句嘴,关于茶叶的口感,关于广州的天气,关于某年某月陈屿寄错了牌子。那些话题很碎,但席今朝接得自然。他认识陈屿十几年了,跟认识宗叙的时间差不多长。一个是大学四年的室友,一个是高中三年的同桌。两个人都留在他生活里,一个帮他买茶,一个喝他泡的茶。

“陈屿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?”宗叙问。

“哪些事?”

“就那些。高中拍照片,大学收书,还有那本诗集。”

席今朝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没跟他说过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这个人,把什么都放在心里,跟谁都不说。陈屿跟他住了四年,只知道他要买茶叶,不知道茶叶是给谁的。宗叙跟他认识了十几年,也是最近才慢慢知道的。那些照片、那些书、那些写在纸片上的字,席今朝藏了十几年,谁也没告诉。

“你现在可以说了。”宗叙说。

席今朝端着茶杯。

“跟谁说?”

“跟谁都行。跟我说也行,跟陈屿也行,自己写下来也行。”宗叙说,“不用老憋着。”

席今朝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。

“跟你说就够了。”
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宗叙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重。那些事憋了十几年,跟谁都不说,但跟他说就够了。

“行。”宗叙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了张便签和笔。他把便签放在席今朝面前。

“写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今天想说的。写下来。贴柜台下面。”

席今朝看了看那张便签,又看了看宗叙。他想了想,拿起笔,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折起来,放在柜台上。宗叙拿起来打开看。上面写着:“陈屿下次来,让他带两罐不一样的。”

宗叙把便签折好,贴在柜台下面的柜门内侧,跟那些茶叶罐放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看了看席今朝。席今朝已经翻开书了,台灯照着他的侧脸。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风铃偶尔响一声。宗叙坐回藤椅上,翻开自己那本书。两个人各看各的,书店里安安静静的。柜台下面那个柜子里,十六罐茶叶排在一起,空的和满的挨着,旧的跟新的挨着。旁边贴着一张便签,写着下一批茶叶的嘱托。

宗叙翻了一页书,抬头看了一眼席今朝。席今朝低着头,手指搭在书页上,翻得很慢。宗叙觉得今天挺好。陈屿来了,待了一下午,走了。留下一袋茶叶和一张便签。席今朝把茶叶放好,把便签贴好。然后继续坐在柜台后面看书,跟平时一样。但宗叙知道,今天席今朝多说了几句话,多喝了几杯茶,多了一个人来过的痕迹。这些痕迹留在了书店里,跟那些茶叶罐和便签一起,变成这个空间的一部分。

他低下头继续看书。书店外面,北城的夜已经深了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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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陈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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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朝存意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