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里书房开张那天,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。
宗叙到的时候刚过九点。他以为来得算早,到了才发现席今朝已经在里面了。吧台上摆着茶具,茶叶罐拧开了盖子,旁边放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,壶嘴还冒着白气。席今朝站在吧台后面,正在摆杯子。八个杯子排成两排,杯口朝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几点来的?”宗叙走过去。
“八点。”
“这么早?”
席今朝把最后一个杯子摆正,看了看位置。
“烧水要时间。”
宗叙靠在吧台边上,看他忙。席今朝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了两道,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出来。他把茶叶罐拿起来,倒了一些茶叶在茶荷里,动作跟书店里一模一样。这间新书房里的一切都是新的,书架是新的,桌椅是新的,连空气里都带着新木头和油漆的味道。但席今朝往吧台后面一站,就跟在老书店里没什么两样。茶具在他手里,水在他手里,整个茶饮区好像忽然就有了一个中心。
十点的时候人陆续来了。先是社区的工作人员,来了几个帮忙招呼。然后是附近的居民,有老头老太太结伴来的,有年轻父母推着婴儿车来的,还有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进来。宗叙站在入口附近,看着人一点点多起来。空间大,人多也不觉得挤。有人在书架前面翻书,有人在阅览区坐下来,有小孩跑到儿童区去玩积木。
席今朝那边很快就忙起来了。有人看见吧台有茶,走过来问能不能喝。席今朝说“可以,随便坐”,然后泡了一杯递过去。第一杯给了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,说“这茶不错”,端着杯子去窗边找位子坐了。然后是第二杯、第三杯。席今朝站在吧台后面,来一个人泡一杯,不急不慢,每一杯都是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分量。
宗叙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。
“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你忙你的。”
宗叙确实有事。今天开张,社区安排了几个活动,他作为设计师要做一个简短的分享,讲讲这个空间的设计思路。十点半的时候他站在阅览区前面,对着一群居民讲了几句。他没讲太专业的东西,就说这个空间原来是个旧厂房,改造的时候想让它舒服一点,像家里的客厅,像你平时爱去的那家书店。他说“想让你们来了就不想走”的时候,余光扫到吧台那边,席今朝正好泡完一杯茶,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分享结束之后有人过来跟他聊天。一个中年男人说他在附近上班,中午想找个地方吃饭看书,问这里能不能带饭。宗叙说可以,咖啡角那边有桌椅。一个老太太问他有没有大字版的书,她眼睛不好,字太小看不清。宗叙记下了,说下次多收一些大字版的。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问他有没有儿童绘本,孩子一岁多,想找点图画书看。宗叙说儿童区那边有,她推着车过去了。
午后人渐渐少了。几个老太太坐在窗边织毛衣,旁边放着茶杯,偶尔翻一页书。一个中年男人在阅览区看一份报纸,把公文包放在脚边。一个男孩坐在儿童区的地垫上看绘本,他妈妈靠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刷手机。宗叙站在书架前面,把几本被翻乱的书插回原位。席今朝在吧台后面收拾茶具,把用过的杯子收走,重新摆了一排干净的。
宗叙走过去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今天泡了多少杯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四十多杯。”
“那么多?”
“有人喝了两三杯。”
宗叙靠在吧台边上,看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,放回原位。席今朝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,跟书店里没什么两样。但宗叙觉得他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。每来一个人要茶,他都会问一句“绿茶行吗”,有人点头他就泡,有人说想要别的,他就说“只有绿茶,下次可以带别的来”。他跟人说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,但那些人好像都挺受用,端着茶走的时候都会说一声“谢谢”。
“你今天跟人说了不少话。”宗叙说。
席今朝把茶巾搭在吧台边上。
“泡茶得说话。”
“你在书店也泡茶,就没说这么多。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书店里来的都是熟人。这边不一样,很多人第一次来,得问一句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在书店里泡茶泡了十几年,从来没觉得需要解释什么。书店是他的地方,来的都是认识的人,他知道谁喝什么茶,谁坐哪个位置。但这边不一样。这是新地方,来的是陌生人。他得问一句“绿茶行吗”,得说一声“随便坐”。他在学着在一个新空间里,重新做泡茶这件事。
“你以后每个周末都来?”宗叙问。
“嗯。周六下午。上午在书店。”
“两边跑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席今朝把茶叶罐盖上,“书店是根,这边是枝。根不能挪,枝可以长出去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这个比喻从席今朝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但宗叙觉得挺重。书店是根,他守了十一年。现在这根枝长出来了,长到了城西这个社区里。但还是有根的,根在巷子深处那间小书店里,柜台下面放着那本墨绿色的诗集,窗台上养着那盆救回来的绿萝。
傍晚的时候人差不多走光了。几个老太太最后走,走之前把杯子端回吧台,跟席今朝说“下周还来”。席今朝点了点头,把杯子收走洗了。宗叙把书架上的书整理了一遍,把歪了的桌椅摆正。两个人做完这些,站在落地窗前。外面的竹子被夕阳照得金黄,影子投在白墙上,比白天更长、更淡。
“今天有什么感觉?”宗叙问。
席今朝看着窗外。
“像开书店第一天。”
“你还记得开书店第一天?”
“记得。那天没人来。坐了一下午,一本书都没卖出去。”
宗叙看着他。席今朝说“像开书店第一天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但宗叙知道,今天对他来说不只是泡了四十多杯茶。他站在一个新的吧台后面,给陌生的人泡茶,告诉他们“随便坐”。那些人喝完茶走了,下周还会来。这个空间从今天开始有了人,有了茶的味道,有了翻书的声音。跟书店第一天不一样。书店第一天没人来。今天来了很多人。
“你那个书店第一天,后来怎么样了?”宗叙问。
“后来第二天来了一个人,买了一本旧书。五块钱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人就慢慢多了。”
宗叙看着窗外。竹影在墙上晃,夕阳把整面墙染成暖橘色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头看席今朝。
“今天这四十多杯茶,算不算你泡得最多的一天?”
席今朝想了想。
“算。”
“累吗?”
“手有点酸。”
宗叙伸手把他的手腕拉过来,拇指按在他掌心里揉了揉。席今朝没挣,就那么让他揉着。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,外面是城西的傍晚,菜市场收摊了,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“回家吧。”宗叙说。
“嗯。”
席今朝把茶具收进柜子里,宗叙把灯关了。两个人从侧门出去,锁了门。宗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玻璃窗里面黑下来了,书架的轮廓映在玻璃上,隐隐约约的。下个周末,席今朝会再来。再下个周末也会来。那些书会被借走、还回来、再借走。吧台上会一直放着那套茶具,茶叶罐里会一直有茶。有人来的时候,席今朝会问一句“绿茶行吗”。
两个人沿着街边走。宗叙走左边,席今朝走右边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比白天看起来更绿,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宗叙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。
“席今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站在吧台后面的时候,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以前在书店里泡茶,是给认识的人泡。今天你给不认识的人泡。但他们喝完之后都说谢谢,下周还来。他们不认识你,但他们会记住你泡的茶。”
席今朝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茶又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的。同一个牌子,同一种泡法。”
席今朝没接话。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公交站的时候,席今朝停下来。宗叙也停下来。站台上人不多,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低头看手机。路灯照着站牌,上面写着线路和站点。
“你明天去书店吗?”席今朝问。
“去。星期天,所里没事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席今朝上了车,宗叙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。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个弯不见了。宗叙站在站台上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两把钥匙碰在一起,一把是新的,一把是旧的。他捏了捏那把旧的,金属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温。他转过身,往反方向走。明天去书店。席今朝会在柜台后面等他,泡好一杯茶放在他坐的那把藤椅旁边的桌上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26章 泡茶